很有魔幻风格的小说濑户内海

濑户内海

2015-05-01 00:12:34     来源:北戴河碱业工人读书会

濑户内海

1

今天是2035年5月22日。每天早上,专利商标事务所的档案室译员K都要来到他办公的地下室,登陆自己的电子邮箱,下载收到的专利申请。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些外国专利文件全都用西方语言写成,很多技术人员阅读起来有困难,故而需要像K这样通晓四五国外语的专利译员翻译成本国语言。但技术人员根本不看他们翻译出来的东西,因为比原文还要难懂,有些简直就是在说胡话。经常有人怀疑,专利翻译们自己其实也看不懂他们翻的东西。但这一点没有人能够证明。

关于这种可怕的翻译为何会存在,很多人都提出过不同的猜测。有些领导同志认为是因为专利问题经常引发纠纷,文字上模棱两可一些在法庭上比较好办,至少体现了专商局的中立性;有些阴谋论者则认为这是技术间谍工作的一部分,因为这种译文就连原发明人都认不出来是出自自己之手,祖国可以直接拿来说是自主研发;当然,更多的人都认为,这种翻译方式只是传统而已,没什么道理好讲。任何机关里都有很多传统,如果你不懂得遵守传统,那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来机关单位上班。

K对这些看法都不以为然。和其他很多专利翻译一样,他认为,正是因为他们能把专利文件翻译得如此晦涩,“专利翻译”这一行才会被看作一种专门技术,他们这些人才能靠外语过上眼前这种中产阶级的生活。众所周知,翻译出谁都能看懂的东西毫无难度,只要会上几门语言就可以了,而会外语的人现在多得很,长途汽车站附近就总能看见很多衣衫褴褛的家伙,衣服前面挂的牌子上写着“口译/笔译/少儿启蒙/英日法德”等等技能,表示自己全都能来。如果专利翻译们非要把专利文件翻译成正常的人类语言的话,那他们早就跟这些家伙一样了。

一想到这件事,K的头皮就会开始抽搐。对这份工作带来的稳定收入,他不可谓不珍惜,但每次想到自己的工作内容,他还是难免会悲从中来。K已经很久没见过像样的专利申请了。自从西方进入“大停滞”以后,各个产业的创新发明都乏善可陈。K早已发现,这几年来他从正式渠道接手的专利都是前两年申请的,最新不超过去年,而且专利内容全都似曾相识。他有时甚至觉得西方国家在技术领域已经彻底“停转”了(虽然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个停转法),上级只是为了避免译员们失业后上街游行才不断把过期的文件发给他们重译。但他也知道这种想法不可能对。上级才不在乎他们游行不游行呢。

曾经有一段时间,K以为,自己之所以只能翻译那些无聊透顶的老专利,都是因为自己在单位里的糟糕处境。几年前,他曾经是生化-机械翻译处的一员,时不时地就能碰到令人拍案叫绝的技术发明,但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可贵,竟然妄图把它们翻译成准确、通顺的本国语言,好让国内的技术人员放心使用。可想而知,这犯了专商所的大忌。如果你水平低能力差,那只不过是业务能力的问题,但要超越诘屈聱牙的专利文件传统文体,那就是危害同僚集体安全的政治问题,每个人听说这种事以后,都会立刻想到自己挂着牌子站在过街天桥下的景象。由此开始,K在单位的处境便每况愈下。

雪上加霜的是,就在五年前的一天,国家对互联网的监管力度突然急剧升高,K常用的西方搜索引擎全都上不去了。这对他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因为他每天都需要大量查阅最新的海外信息,以确保自己对新专利的理解不出现问题。为了继续使用搜索引擎,他穷尽了各种以往惯用的翻墙技术,结果都如螳臂当车般无济于事。

可想而知,同事们对此无不喜闻乐见,每当在茶水间遇到,一定要问他上去了吗、没上去那你怎么干活呀之类的问题。这搞得K越发恼火,进而也更较劲了起来。他甚至把日常的翻译工作都丢在了一边,把心思全花在了突破网络封锁上,结果屡次严重拖稿,还因为技术不精、接连造成全所断网而跟单位网管发生了冲突。从此以后,K的工位便不断遭到调整,从窗边一路被换到厕所隔壁,最后竟让他暂时在吸烟处办公,直到他当众发作哮喘才作罢。为了避免被直接开除,K主动提出调职到位处地下室的档案室工作,并得到了批准。

奇怪的是,在他去地下室上班后不久,领导又专程来找他谈了一次,要求他继续参与专利翻译,还特意暗示他说,不要放弃使用西方搜索引擎和翻译软件,并“尽量核实并提高专利文件的准确性”。这让K大感意外。他甚至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城堡》。如果土地测量员能进到城堡里面,大概也会碰到类似的遭遇。K自己这么觉得。

不管怎样,从那以后,K在周围人眼中的形象又摇身一变,成为了地下室诸同僚中最受大家尊敬的人。这不光是因为领导御驾亲访,而且还因为他每天都有翻译工作要做。这里的其他人什么工作都没有,每天上班就像是在监狱里参加政治学习一样无所事事,单位还规定他们工作时间不许上外网,结果把他们都逼成了贪食蛇高手,每把都能占满全屏。所以大家看到K整天在电脑前忙活,甚至还能以查资料为由登录境外网站,便一致认为他是全档案室最受上级领导器重的员工。至于在这种地方受器重能有什么好处就不得而知了。

抱着试试看的心理,K还向领导提交过申请,要求购买几种付费的反屏蔽工具和翻译软件,结果竟得到了批准。他就这样试遍了市面上所有的反屏蔽工具。不知是这些工具管用还是国家又放松了监管,那些被屏蔽的网站又陆陆续续地能上了。

不过,也正是从他来到地下室以后,日常的翻译任务才变得千篇一律了起来。K一度认为他已不受信任,所以没有资格接触西方的先进文明成果,只能翻译这些老掉牙的玩意儿。但偶尔回机械-生化翻译处办事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曾经忙碌不堪的同事现在也都没精打采,不但翻译的东西和他差不多,而且个个悠闲至极,纷纷利用工作时间开网店、打线上德州扑克或者跟新来的女实习生聊脏儿,而领导们不但不闻不问,自己也在到处接私活儿挣外快——他们跟更上级的领导关系很近,靠特殊渠道能弄到一些稀有的、甚至可以说是“真”的专利。大家多少都知道,在眼下这个倒霉年头,领导们全靠倒卖这些专利才能养家糊口。

后来,K便开始翻译这样的专利,虽然不知道派活给他的具体是谁。这种专利文件总是装在天蓝色的文件夹里,一大早便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而且还附有一本上世纪八十年代印刷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的专商所专用稿纸。很显然,这种私活性质的东西不能通过电子邮件发送。这种文件夹上也从不注明来路和去向,每到预定的返回时间,就有人打电话告诉他,把翻译完的文件放在什么什么地方——有时是夹在某份案卷里归档,有时是放到指定处室的指定文件堆里,最奇怪的一次是让他用密封袋包好,放进指定公共厕所的指定水箱里。

一开始,这种工作让他颇感兴奋和神秘,但他很快就发现,所谓的稀有专利通常也只是日期比普通的专利更“新”一些,就其内容来说也并无让人耳目一新之处。他觉得,派活儿的领导大概不是间谍片看多了,就是在性癖好上有某种非同寻常之处。院里早有传闻,说某位曾多年从事专利翻译工作的副所长最喜欢看着译稿扛管儿,越晦涩越不堪入目的就越能促进性欲。也许另有领导喜欢看间谍片扛管儿也未可知。。

每次这样的工作完成后,K的抽屉里都会出现一笔数目可疑的现金,可想而知是从事专利倒卖工作的领导分给他的。K自己也知道,对这种事应该守口如瓶。他对此虽然持欢迎态度,但也不全是为了这个而参与此种地下活动的。这种私活最让他高兴的地方在于,他终于可以在翻译工作中追求准确性和可读性了。很明显,正是为了这一点,领导才选中了他来从事这种私活儿翻译,并默许甚至鼓励他使用西方的翻译软件。此外,他也希望,这位身份神秘的领导终有一天会送来一份真正有趣的专利文件。

今天早上,K的办公桌上就放着一份天蓝色的文件夹:“3520字。5月22日返回”

2.

每天早上,随着练剑和跑圈的老年人陆续出现,公园里都会逐渐嘈杂起来。每到这种时候,科学家就会慢慢地走出灌木丛,摘掉身上的树叶和杂草,把自制的吉利服塞进黑色的背包里,然后从树丛中推出一辆斑驳的自行车。每次上车前,他还会先蹲下环顾四周,假装是在检查车胎。确定周围没有人监视以后,才上车向中关村东路骑去。

今天是5月22日。科学家看了看手表,准备骑上车回实验室睡觉。这是他还算规律的生活习惯。在单位里,无论是同事还是新来的研究生,都早已对他夜不归宿且大白天在实验室睡觉的表现习以为常。最开始的时候,年轻的研究生之间还有些猥亵的流言,不久就连流言都没有了。原因之一在于,在他上班的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里,他多年来都是年龄最大、工作时间最长的助理研究员,并且每年都在刷新纪录。所以,他虽然不能凭级别在工作中争强好胜,却可以靠年龄在单位倚老卖老。众所周知,在事业单位里做一个跟小伙子们平级的中老年人,很容易就能实现某种牛逼哄哄的生活方式。

当然,科学家并不是一入行就想过这种日子的。他一度甚至堪称前程似锦。仅仅五年前,他还是一个博士毕业不久的新任助理研究员,当时他的人工智能研究刚刚取得重大突破,在国际上也建立了初步的声望。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关于AI和算法的论文接连发表在前沿的学术刊物上,国内的有关部门也对他表示了关注。在一次接见科研工作者的活动上,一位副总理向科学院领导提问“他怎么没来”,结果科学家在实验室里的地位直线上升,差点就被破格评教授了。所内一度传说,他的研究项目已经引起了最高层的关注,一旦有所突破,可能会被作为“两弹一星”级别的科技成果予以宣传和应用。

结果就在这时,国家突然加大了对网络的监管力度。不但以前用翻墙软件可以访问的国外网站变得完全无法登陆,而且连在线学术图书馆、数据库也都彻底无法访问了。让科学家尤其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甚至无法再通过任何手段联系到一直合作的外国实验室。整个西方世界在国内的网络上消失了,简直令人怀疑有人切断了海底电缆。除了信息隔绝之外,院里的设备也都是从国外进口的,结果无法刷新固件,实验数据拟合度极低,他关键性的论文都已经写完了,最终却因为缺乏数据支持而未能发表。

科学家还记得,在那段时期,他曾为了正常上网、恢复与西方科学界的联系而屡次到有关部门上访,要求让他的实验室跳过网络监管,结果大部分部门都不予理睬,个别好心的接待人员则告诉他“我们这儿也上不去”。在绝望之中,他还写过信给那位打听过他的副总理,想向他请求帮助,结果也石沉大海。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副总理一个半月后便因为贪污腐化和参与某种密谋而遭到逮捕。消息传到科学院后,科学家的精神几乎崩溃。

在家里干躺着的那几天里,科学家逐渐对这一切都有了自己的解释。他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说法,但他觉得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自己并不是突如其来的网络屏蔽的无辜受害者;恰恰相反,国家之所以采取如此强硬的屏蔽手段,所要打击的正是他和他的研究项目,其他国人都只是炮灰而已。他知道这种想法听起来很不正常,但国家又是为什么要在他马上取得突破时升级网络封锁系统呢?这其中的用心难道不是昭然若揭吗?

病愈后,他在单位里还发现了新的证据,那就是周围所有人都在躲着他。他也想过,这可能是因为副总理的倒台,大家都害怕靠近他会遭到株连。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副总理之所以会招来杀身之祸,根本原因就是对他的研究项目表示了过多的兴趣。毫无疑问,国家早就盯上了他。

更让科学家心神不宁的,是自从副总理倒台之后不久开始,所里最优秀的研究员纷纷都失踪了。据传说,他们是在上下班的路上遭到劫持的,还有骇人听闻的说法认为,他们是在坐地铁的时候被隧道中的黑衣人抓走的。要命的是,这么说的人往往言之凿凿,而且都赌咒发誓说他们是亲眼看到的。可想而知,这些满口胡话的家伙全都进了公安部直属的一家精神病院,好在病情不重,稍微一电就纷纷痊愈了。不幸的是,新一波严打造谣传谣的运动恰在此时展开,这些人刚一出医院就直接被拉到看守所去了。

科学家甚至听过一种说法,说那些失踪的科学家都是自愿消失的。他们去了不存在的车站,在那里搭上了不存在的地铁,从此消失在地下的黑暗中。这种说法在科研圈子里如此流行,以至于大家提到新失踪的科研人员时都说他们“坐地铁”去了。

科学家对这种都市传说嗤之以鼻。他认为,这些消失的同行不是被安全部门秘密逮捕,就是主动投奔了国家机器,再不然就是逃出国了,但这种可能性很小,毕竟西方在我国网络封锁加强的同一时期就已进入了“大停滞”。让科学家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本人竟然不是失踪者中的一员——很显然,只有重要的科研人员才会被强迫失踪,而他之所以能逍遥法外,几乎肯定是因为自己在当局眼中无关紧要。

苦苦思索了几个月后,他终于明白了:国家其实一直都在盯着他,等到他的研究成果顺利完成,便立刻予以攫取,然后再悄悄把他处理掉。之所以要切断他的网络,就是为了避免他和外界、特别是西方科学界的接触,以便到时候让他消失得无声无息。科学界读本科的时候,也曾在宿舍室友的引导下阅读过一些西方名著,虽然印象都不很深刻了。如今,他总想起当年读到的卡夫卡小说中的角色,既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又不能承受命运必然到来的后果。

这种想法彻底摧垮了他继续从事科研工作的勇气和决心。每时每刻,他都感到有人在看着他。路人,售货员,出租车司机,咖啡馆里在本子上乱写的人,甚至还有他女朋友在外面新认识的什么人,在他看来都是国家派来的监视者。他倒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女朋友和朋友。或者说,他尽了全力强迫自己不去怀疑,因为在他看来,这是自己精神并没有出问题的最大证据。

神经衰弱了一段时间后,科学家感到不能再这样活了。他停止了所有专业领域的研究,即使有了新一代的反屏蔽软件,他也不想再查阅任何西方的学术资料,也不想尝试和外国的实验室联系。他知道自己在国家面前几无还手之力,但还是决心要勉力一搏。哪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也希望自己刺儿能多点,就算卡不死对方,也要让人家吃得不那么痛快。为此他开始埋头进行反间谍和生存技能的拓展,很少回宿舍,每天在医院、车站、公园等公共场所过夜,且彻夜不眠,时刻保持警醒的状态。在他近乎疯狂的猜疑和阴郁情绪中,跟他相好多年的女友也终于无法再继续忍受,含泪离开了他。这几年来,每次想到那位女友,科学家就要拼命想些其他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公园离实验室并不远,没过多久他就骑到了。屋里空空荡荡的,师长和师兄弟们想必都还在睡梦中,或者就是在食堂吃早饭。科学家把自行车推进杂物室里锁好。那是前女友留给他的纪念,他用得很厉害,但也很爱惜。查对了一遍实验室各项设备的状态后,他打开收音机,边听早间新闻边站在水槽边洗漱。和往常一样,电台里播放的都是些“我国北海舰队已开入濑户内海”之类的国际新闻,提不起他的任何兴趣。

3

RJ用纸巾抹了抹嘴,把杯中仅剩的一点咖啡一饮而尽。他之所以选择在外面的私营店铺而不是单位食堂吃早饭,最大的原因就是食堂的咖啡里根本没有咖啡,完全是用大麦做的。作为一个尚未对生活放弃要求的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喝下那样的咖啡。

走出早餐店后,RJ过马路前往马路对面的大院。进门的人都通常都要经过警卫室,让对方用仪器扫描出入证后方可进入。但RJ基本不从正门走。这个地方总是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加上门口又神秘兮兮地不挂任何门牌,结果所有路过的人都忍不住要打听一下,这里面到底是干什么的。久而久之,几乎所有常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们都知道了这里就是安全局的大院。

走到八处的办公室门口,RJ感到有点无法说服自己走进去。他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仍然在这样一间由职场失败者组成的科室里上班,而且在级别上跟其他失败者不相上下。除此之外,办公室里还在传出一种熟悉而缺乏规律的鼾声,多数时候几不可闻,偶尔则会爆发出一种巨响。每次听到那声巨响,RJ都会想起年轻时看过的一出话剧中的台词:它穿过原野,毁灭桥梁,烧干河流……可想而知,任何第一次听到这种鼾声的人都会认为,打鼾者不是正好梦见自己窒息而死,就是真的正在窒息而死。但这种声音RJ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RJ经常觉得,他对办公室里的一切已经麻木了。但他还是没能真正习惯这种声音。让他麻木却难以习惯的也不只是这种鼾声。他知道,此时此刻屋里的三位女同事正在讨论一位前同事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知道Dubake正躺在副处长办公桌旁的沙发上熟睡(鼾声就是他发出的),知道办公桌上放着新的命令和公文,和他以前收到的一样毫无意义。但即便如此,RJ还是强打起精神,扶正鼻梁上黑色镜框的眼镜,推开门走进了办公室。而且他知道,他之所以要这样做,也仅仅是因为早晚都要这样做而已。

RJ还记得自己二十几岁时的样子。那时候的他也算是经历过各种波折:在学生时代,他虽然算不上是个时代弄潮儿,但也曾经在校园里饱受关注,甚至因为“追求西方堕落文化和美式生活方式”(具体事迹一言难尽)而遭到过批评。RJ一度想到美国留学,却因为护照问题未能成行,最后却作为一名出色的英汉翻译,被阴差阳错地分配到一家安全部下属的西方文摘类杂志上班。令他大喜过望的是,这本杂志主要从境外媒体上选登文章,因而是一家不但可以名正言顺地收听敌台、而且还以转登敌台内容为己任的国内媒体。不仅如此,甚至连杂志社的同事也都是一群对信息封锁深感不满的家伙,结果大家都经常在杂志中添油加醋,甚至散布各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消息,一旦搞出事来就找主管单位做靠山,最严重不过写份检查了事。渐渐地,这本杂志竟然培养出了一批忠实的读者,每个月都收到一堆“终于找到组织了”的来信。他们也为此遭到了忌恨,有些老干部竟给上级单位打电话,不但质疑他们刊物的选稿标准,甚至还指责他们是披着喉舌外衣的裴多菲俱乐部。有安全部这样强势的后台,他们并不需要担忧这种批评,而且在私下场合竟然还自称起“裴多菲文摘”来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随着西方国家在五年前进入“大停滞”,外国媒体的稿件质量每况愈下,经常差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RJ所在的刊物也因此而遭遇了绝境,连续几期都只能用时尚新闻、体育报道和编读往来来填充版面,甚至还有几次要重新刊印以前刊登过的文章,才得以避免开天窗的窘境。如此半年后,连原本指责杂志自由主义倾向严重的老干部也来信破口大骂,批评他们内容乏味、令人不忍卒读。为了填充版面,RJ还在杂志上照登了这封来信,结果被上级勒令写了检查。杂志社终于面临倒闭。

与此同时,国内的政治局势也动荡了起来。就在大停滞开始后不久,政府中突然爆出了以某位国家级领导人、牵涉两位副总理、十一位中央委员的重大案件,结果各个国家机关都经历了大清洗般的人员调整,安全部自然首当其冲。各部门原有的职工下岗的下岗、砸碱的砸碱、失踪的失踪,一时间祖国的隐蔽战线工作几乎中断。为了补齐编制,让青黄不接的情报工作能够勉强维持,安全部下属的各个单位的职工都被囫囵吞枣地吸收到了部里,连RJ这样和情报工作毫不沾边、甚至还很有异己分子嫌疑的末端人员都遭到了收编。

RJ 还记得,五年前被收编时,不但没有进行正式的登记手续,而且连最基本的情报工作培训都只是走了一遍过场。大家都很清楚,这样被收编绝非好事,所以大部分人都很快离职另谋出路了。然而RJ当时刚满30岁,在对安全部幸灾乐祸之余,竟觉得这是个“打入组织内部”的好机会,便成了少数留下来的人之一。

这一步踏错的后果可想而知。在收编RJ的首都国家安全局中,他所在的第八处堪称是重要性最低、前途最灰暗的一个部门。他非但没能如愿靠近权力中心,还要整天面对让他杀心四起的新同事。原本来说,安全局里一共就只有七个处,每个都有正式的名称和相应的分工,所谓八处是在那次大清洗和大收编后临时增加的,专门用来安置RJ这种的非专业人员。成立一年之后,八处才有了“机动处”这样一个正式的名称,但其处境并没有因为起了名字而有所改观。直到今日,局里仍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处的存在,连工资都是想起来才发。出于安全考虑,局里的出入证每三个月就要换一次,但每次八处人员的出入证都要等到快失效时才办下来。久而久之,RJ干脆不再从正门出入,而是走单位用来在紧急情况下疏散人员的消防出口。在这样上了五年班之后,RJ经常感到自己像条被遗弃在家里的狗,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主人了,却也没能因此得到自由。

办公室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了巨大的鼾声,打断了RJ的思绪。从那令人寒毛倒竖的噪音来判断,打鼾者的悬雍垂应该已经肿大到了堵塞整个呼吸道的地步。RJ叹了口气,走到副处长办公桌旁边,推了推熟睡中的Dubake。

“你要不去处长那屋睡?他今天估计也不来上班。”

“不用不用,”Dubake揉着眼睛坐起了身,肥胖的身体在沙发上扭动得很是艰难,“咱们收拾收拾该出发了。哥德尔每天只睡两个小时,这会儿应该已经起了。”

RJ叹了口气。Dubake是他以前在文摘杂志的同事,比他大十几岁,现在已经快到知天命的年龄了。在杂志社时,他是编辑部主任,因此收编以后就被任命为八处的副处长。在这之前,此人曾经烟不离口,每天至少要抽两包环保白沙,终于四十多岁就得了肺气肿和心脏病,在医生“要命还是要烟”的恐吓下放弃了吸烟。戒烟以后,Dubake的举止开始叵测起来。一开始,他每天随身带着一根吸管,每隔二十分钟就叼在嘴里深呼吸一番。然后他又开始丧心病狂地买打火机,而且经常走着走着路就停下来自我检查,确认打火机还在才能继续前进。如果在第一个兜里没有摸到,就会整个人都陷入极度的恐慌之中,最后不得不在每个衣服兜里都缝上一个打火机才算罢休。

一两年后,随着戒烟工作的进一步深入,Dubake的行为更是进入了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领域。年轻时离过一次婚的他完全放弃了结交新欢的打算,对同事好心介绍给他的单身中年妇女爱答不理,反而迷上了养小白鼠,每天放在衣服兜里爱护有加。近五年来,他先后养了共有半打小白鼠,每一只的名字都叫荻格力兹。每次小白鼠失踪或者死掉,Dubake就会进入一种奇妙的状态,不但面色铁青全身颤抖,而且呼吸急促得像是即将发作的哮喘病人。时间长了以后,每当八处有新同事报道,老员工都要早早提醒:听说小白鼠死了赶紧收拾东西下班,千万不要跟副处长正面冲突,留神弄得“跟那地铁安检员一样”。久而久之,很多人都不知道“那地铁安检员”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每个人都很希望同样的事情别发生在自己身上。

RJ看着Dubake缓缓地站起身来,用脸盆里的水润湿毛巾然后敷在脸上。估计要等他这样折腾半个小时才能出门吧,RJ这样想道。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拿出抽屉中的握力器,准备开始他并不规律的健身活动。这时他突然看见桌子上当天的报纸:本报讯,我国北海舰队已开入濑户内海……

RJ感到一阵晕眩。

4

K打开天蓝色的文件夹,翻了翻里面的专利文件,立刻就感到这是一项极为艰难的工作。这份专利的申请时间是在5年前,但通过审核却在今年年初,而且内容完全陌生,根本不属于他翻译过的任何领域。申请人也不是个人,而是一家他闻所未闻的公司,注册地点在伯尔尼。所有这些信息都不能给他带来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K合上文件夹,打开电脑查阅欧洲专利局的网站,结果和以前一样,网速慢到无法搜索任何信息。靠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成功翻译这份专利了,他想。

K打开反屏蔽程序,登陆自己的个人邮箱,发现没有收到任何新邮件,甚至连推销阴茎增大药物的广告都没有。大概连垃圾邮件作者都嫌弃专商局的地下室吧。

他开始给朋友写求助邮件。

To: [email protected]

Subject:?

能帮我在欧专局的的数据库里查一下这个吗?

K输入了欧专局的链接和专利号,点击了发送,然后默默地看着邮箱的反应。所里的网络极慢,再加上需要运行反屏蔽程序,一直等了三分钟这封简短的邮件才成功发送出去。K退出了邮箱,开始思考自己下一步的打算。

天蓝色的文件袋上写着“5月22日返回”,这意味着他今天就要完成这份翻译。他不知道PunkSulk会在什么时候他的邮件,而且也没有其他途径可以联系她。自从回国以后,她在社交网络上的页面就再也没有更新过,过去的电话也停机了,以至于K一度怀疑她其实还在美国。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他一度以为PunkSulk的消失是因为网络封锁,还给她寄去了一堆反封锁工具。最后,K想起他曾经收到过她很久以前寄来的明信片,便顺着地址去找她,结果没能找到。她要么是不在家要么是不想开门,总之他没能见到她,只好在门口放了一袋草莓。

那天晚上,K收到了PunkSulk的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Thanks for the strawberries. 

K冥思苦想了一晚,写了无数封回信的草稿,怎么写都觉得充满不得体之处。最后他只好道:Strawberryfields Forever.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刚一响起,他便又觉得这句话异常装逼,羞愧得差点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上。

不管怎样,他总算还是和PunkSulk重新建立起了联系。一方面,他猜测对方可能不希望见到她,所以始终提不起勇气再去找她,也感到不应提出见面的请求;另一方面,她也从来没有忽略过他寄来的邮件。他和她之间就这样维持着命悬一线的联系。

K站起身来,用地下室里的咖啡机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回到座位上慢慢喝掉。他又看了几段专利文书的内容,越看越觉得奇怪。这里面的东西未免也太闻所未闻了,充满了他从未见过的长词,明显是科学界在最近几十年甚至几年内新造出来的。他放下杯子,重新登录了一遍邮箱,没有来信。

K有点焦虑起来。他越想越觉得不能在PunkSulk这一棵树上吊死。虽然她一直都他发来的邮件,但速度堪称参差多态,短则一小时长则两星期,如果赶上后一种情况,他将无法按时完成翻译任务。

K用反屏蔽的工具登陆了国外的搜索引擎,开始搜索专利文件中提到的各种专有名词。正如他所担忧的那样,很多名词就连在国外的网站上也搜索不到。两三个小时过去了,文件中的很多段落对他而言仍然不知所云。

K决定向另一个朋友求助。那个朋友常年从事科研工作,而且K隐约觉得,这份文件所涉及的正是他所在的领域,虽然他明显有点精神异常的倾向,但在专业方面应该还算是过硬的。想来想去,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此人能帮上忙的概率也许比PunkSulk还要大。说到底,或许从一开始K他就应该向这位朋友求助,之所以给PunkSulk发邮件只是想找机会跟她说话罢了。K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行径极为不堪。

在手机里找到那个号码后,K拨通了电话,响过五声之后便放下听筒。他转头瞄了一眼四周的同事,觉得自己一定像个精神病,不禁叹了口气。这种步骤都是那个朋友要求的。只要联系,他就要拨通那个人的电话,响五声之后挂机,否则那个人不但这次不会,而且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搭理他了。

K假装若无其事地看着电脑屏幕,等待电话铃声响起。他能感觉到同事们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对他们来说,打电话响五声就挂这种事简直是在间谍电影中才能看到的场面。在大家心目中,K有路子有活干的高大形象多半又得到了新一轮的巩固。K边想着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边假装点开并阅读屏幕上乱七八糟的网页,拼命地转移着注意力。15分钟后电话终于响了。

“喂?哪位?”K说完便感到毫无必要。

“说。”对方的声音极为急促,就像要避免被人听出身份一样。

“你能不能帮我看个东西?”K问道。

“什么。”对方的语速快得像被压缩过一样。

“我也不知道……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和之前几次一样,对方这种故作简练的说话方式总是让K觉得有点好笑,以至于自己都有点不知该怎么接了。

“老地方。”电话嘭的一声被挂断了。

K有点哭笑不得。他根本不知道所谓的老地方指的是哪里,他们之间从来没约定过这样的地方。他摇了摇头,把专利文件塞进外套口袋里,走出了办公室。

5

科学家放下电话听筒,拿出手机删掉刚才的来电记录,转身走出了街边的公用电话亭。他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刚说的话,觉得不至于暴露身份和行踪,便放心地向远处走去。

现在时间还早。那个家伙要从专商局赶到这边,大约还需要一个半小时。科学家觉得没有必要着急回科学院,可以先在外面找点东西当早饭吃。他便沿着自动化所东侧的道路散起步来。

这条路上拥挤不堪。到处都是胡乱行驶的三轮摩托车,路边还有大大小小的脏水坑和桌球台。光着膀子的年轻工人们用嘴角叼着烟在打桌球,等到工休时间结束就要会回到一条街以外的网络公司里去上班。

科学家还记得那些公司以前的样子。在他还在上学、梦想成为科学家的时候,它们曾经是我国最大的几家门户网站的办公楼,附近都是漂亮清洁的房子和干净体面的白领上班族。结果随着最后一轮互联网泡沫的破灭,那些曾经名震世界的大公司全都被迫搬到了北六环外。又过了几年,西方进入了“大停滞”,眼前这片区域也随之衰落得极为不堪。这些公司也就又搬回了这里,只是不再拥有当年富丽堂皇的办公场所了。

在一家以经营网游业务闻名的门户网站公司楼下,曾经的外资银行、高档餐厅已经变成了沙县小吃、一员元店和小发廊。他走进小饭馆,点了碗桂林米粉,找了个能看到街上情况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城乡结合部景象,科学家觉得这里实在太像北戴河了,甚至连隔壁桌的外国人说的都是俄语和波斯语。等了两分钟米粉后,他感到自己的脑袋不可遏制地疼了起来。

今天又只睡了两个小时,他懊恼地想到。由于昨夜在公园里没有发现任何值得一提的异动,他本以为今天是个可以放心睡到中午的日子。被手机铃声吵醒后,他本打算置之不理倒头便睡,但看到显示的来电号码后,他又翻身爬了起来。

科学家是在三年前第一次碰到那个专利译员的。当时他已经不再满足于自制反间谍器材了,而是开始在实验室自制各种攻击性极强的物品,有些甚至是被联合国禁止在战场上使用的,准备在时机合适时用来与某种势力同归于尽。可想而知,这类玩意儿的相关技术文献非常难找,既要绕过网络封锁还要避免被侦查到关键字。不过,凭借着科学院助理研究员的身份,科学家还是得以在专商局档案处查阅各种非公开专利的说明书。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要在专商局的地下室里呆上整整一下午。

科学家还记得在那个下午,他在地下室里申请调阅一份引爆装置专利的场面。那个叫K的档案室值班员接过他的申请表,看了看上面的工作单位,便问他,自动化领域现在的进展如何,为什么翻译软件直到现在还是那么原始。科学家已经很久没有和任何人谈论过专业问题了,那天竟一时兴起,信口胡扯了半天识别和模式建立的问题。等到他察觉到自己在滔滔不绝时,K已经在问他在语料库无限大或趋近无限大时、翻译软件是否能完全实现巴别塔功能的问题了。

“数据不足,无法回答。”科学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个问题。

“这么说起来,您调这个专利……是要做什么东西吗?”

科学家立刻觉得自己被盯上了。果然连续出入专商局是不明智的,国家机器已经察觉了他的企图,这个瘦削的档案室值班员就是他们专为他潜伏的卧底。他都已经开始考虑要杀死这个值班员了。

“如果您……做了的话,能不能卖给我一点?”对方又说。

科学家开始观察这间档案室的地形和环境。此前半年里,他按照网络上找到的资料自我训练过一些搏斗和格杀方面的技巧,但毕竟不曾亲自动手杀人。这时他忽然看到值班员的桌子上摆着一本《卡夫卡日记》,而且已经看了一半。

“你要……干什么?”科学家问。

“我要炸巴别塔。”值班员有点漫不经心地说。

科学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相信了值班员。他确实可能是因为两人都同为卡夫卡读者才相信了K。当然,他从来没告诉过后者这件事,因为不想为了这个被当成精神病患者。但他的信任实际上也没有比这更正常的理由。

服务员把米粉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科学家看了看碗里的东西,摇摇头拿起了筷子。

6

RJ把车开到安全部门口,看着Dubake从大院里憨态可掬地跑出来。这次监视任务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了,哥德尔今天会干什么,RJ心里多少也有所预期。

监视也算是他的老本行了。在安全局八处上班这四年多来,RJ和Dubake一起奉命跟踪过不下一百个人。让他颇感失望的是,他们的几乎每一个跟踪对象都毫无调查价值可言。不只是他们,整个八处的主要工作就是监视那些冷门、生僻的对象,比如出国未遂的学者、评职称失败的研究员,以及新近归国的海外人员等等。被收编没多久,RJ就发现,他们的跟踪对象都是些正常上下班的普通人。这些出不了站的博士后、转不了正的助理研究员和评不上职称的副教授能对社会有什么危害呢?他们中间甚至连个搞爆炸化学出身的都没有。RJ对此深感懊恼。

而且,这些无聊的监视任务不但让RJ怀疑自己工作的价值,而且也让他有点怀疑自己之前的人生:那些真正的反革命分子、裴多菲文摘的老读者们现在都跑到哪儿去了?怎么会消失得这样音讯全无?难道反对派已经完全不存在了、以至于他这样的调查人员只能去跟踪些生活失意的倒霉鬼了?

当然,RJ心里也明白,上级会把这些调查对象分配给八处去监视,本身就说明他们毫无重要性可言。如果让八处这些毫无战斗力的家伙出去调查真正的危险分子,那整个处室现在可能都已经殉职得差不多了。

在整个八处,唯一真正接受过特工训练的就是处长,但处长又很少来上班,一个月大约只来一两次。对那个寡言少语、戴茶色眼镜、随身总携带有一壶热水的中年人,RJ几乎一无所知。他只在安全部的食堂里听隔壁桌的人说过,处长本来是四处的调查员,因为在审讯嫌犯时多次犯有严重错误,被发配到八处当处长等退休。

但RJ对此有点难以置信。众所周知,安全局的人在审讯中几乎无所不用其极,各种手段都算不上是过火,不太可能会有人因为使用酷刑而遭到处分。倒是他曾听另一些人提到过,处长原来在四处时,曾经被当时的四处处长当着所有人都面儿严厉批评。虽然对具体问题语焉不详,当那位处长当时曾明确要求过他“把生活和工作区分开”。

RJ所知道的,是这位处长的生活极为消沉。每次交给他的监视报告,他们都要等很久才能得到批复,而且一共也只有“继续监视”或“终止监视”这两种格式。这种简单到漫不经心的反馈,也曾让RJ对自己每天工作的意义充满绝望。

他有时觉得处长的心态也许和他近似。他就是太不能把生活和工作分开了。刚来到安全局上班时,他曾一度以为,自己可以在上班时间当特务、下班以后继续自己原有的生活方式,以此实现一种近乎双面间谍的生活方式。但不久以后,他就发现自己每天下班后都会在家里发呆好几个小时,而相比于这种空洞至极的业余生活,工作中的自己竟反而要真实得多。

RJ打开车门,让Dubake爬到副驾驶的座位上,然后发动引擎。他们之间早已经熟到不需要互相问候的地步了。这几年来,他们几乎每一次任务都是在一起执行的。对于这份工作的种种不堪之处,两个人早已心照不宣。

回想当初,刚入职半年多的时候,RJ还曾经想试探一下,看看处长是否真的在意他们的工作,于是他便在报告中胡写道:“22时45分,目标邀请邻居来家里玩游戏(PS7),待邻居进屋后将其勒死分尸。”

两个月后,处长作出批示:“继续监视。”

绝望之余,RJ一度甚至想到要杀死监视对象,然后继续捏造报告。Dubake则认为根本没有行凶的必要,而且也不需要再去监视,直接在报告里胡说八道就可以了。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充分发挥了当编辑时练就的本领,制作了若干套写报告的模板,像万花筒一样随时通过排练组合来制造出颇具真实感的监视报告。每当有新任务时,他们就去跟踪一两次,大体了解一下对象的习性,然后用现成的模板随机生成报告交差。可想而知,这种工作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完成,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里,RJ和Dubake都在台球厅、足底按摩店和酒吧过着虚无而堪称平静的生活。

现在回想起来,他对所有这些被跟踪的对象都充满了愤恨。他恨他们上班下班的生活,恨他们对祖国的毫无威胁,也恨他们竟和自己一样,在沉默和空虚中静静地虚度着光阴。之所以谎报跟踪对象杀人,跟他的这种情绪也不无关系,他想在报告中把他们全写成十恶不赦的罪犯,将每一个无辜的人全都送进监狱,让他们为自己的无辜付出代价。

心情特别坏的时候,他隐约也知道,自己这些可怕的想法,多半都是因为他在那些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知道,如果安全局派特务来跟踪他的话,所能获取的情况跟他从那些人身上获取的应该也相差不远。一想到这一点,他就感到怒不可遏。

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能对所有无辜的人们都刑讯逼供,让每一个温顺无害的人都尸骨无存,把外面的世界留给那些敢于和国家对抗的人,让裴多菲文摘的读者们接管这些笨蛋所拥有的一切。如果炸毁自己单位的大楼能实现这一切的话,他简直想不到任何理由不去这样做。

但RJ也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这个事实让他尤其觉得恼怒。但他又觉得,自己之所以没有做这些事情,并不全是因为他自己的怯懦。以前,他的无所作为是因为他心里还有一个念想,现在则是因为他的所有念想都已经彻底烟消云散。

他还记得自己年轻时对美国的梦想和期待,尽管其中那种幻想般的狂热在裴多菲文摘时期便已渐渐消退,但他还是相信那个国家的生活一定有某种不同凡响、多彩多姿之处。哪怕不是天国也是人间,总之不会像自己所在的地方这样不堪。当然,随着大停滞的开始,RJ也见到了国内媒体铺天盖地宣传“西方经济模式走进死胡同”的场面,有些特别左的报刊甚至直接高喊资本主义的末日已经来到了,RJ的一个插画师朋友还受雇绘制了一幅“无产者挣脱锁链”的漫画,从侧面反映祖国即将成为全球霸主的宏伟前景。但RJ通过他从业多年的嗅觉,立刻认定这意味着祖国的经济状况出现了问题,正是为了平息民间的怨气,才在媒体上展开了新一轮唱衰西方的老调重弹。但事情很快就超出了他的预期。

RJ在电视和网络上看到了许多令他震惊的画面。大面积的工厂停电,高耸的华尔街建筑物在废弃中长出野草,纽约证券交易所上不断刷出全盘跌停的惨象。在曾经传播祖国政治谣言的地下论坛里,不断有人爆出投资到祖国的外企被国企回购的传闻,而且不久后便在严肃媒体上得到了证实。

每天面对着这些新闻,RJ开始有点坐不住了。他想去美国看看,亲眼见证一下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自从到安全系统上班后,他的护照都已经被上级收走了,到美国旅游甚至逃出铁幕的希望趋近于零。

也因为此,加上国内互联网与国际互联网被彻底切断,RJ暂时还可以认为西方并未衰落,美利坚合众国仍然是人类的希望与未来。他所见所闻的一切都是祖国宣传部门制造的假象,反映的恰恰是祖国已经日薄西山的现实。

他的幻想在去年被彻底击垮了。当时,RJ和Dubake突然接到命令,让他们跟踪监视一名赴美旅行的归国留学生。这让RJ既喜出望外又夜不能寐,甚至连整个八处都跟着兴奋了几天,毕竟这是八处职工第一次出境到敌区执行任务,意义不可小视。

不过,从RJ个人来说,他虽然高兴于这种出国旅行甚至跳机逃跑的机会,但同时又像个即将面对化验结果的疑似绝症患者一样,对自己可能看到的景象惶恐不安。也许美国真的已经衰落了,高盛和摩根史坦利的楼梯间里已长出了树木。在等待出国执行任务的那一个月里,这种场面的可能性让他倍感焦虑。

事实上,恐怖的感受比他预期的还要早来。他从上飞机便感觉到了不正常的气氛。飞机上的美国游客都在睡觉或看书,其表现并没有明显的异常之处,但RJ一看到他们的样子就觉得毛骨悚然,简直有种在梦里看恐怖电影般的怪异感觉。他问同行的Dubake有没有相似的感觉,但后者只是指了指前排座位上他们的监视对象。“管那么多干嘛,”Dubake说,“只要她没跑就行。”

RJ觉得这不是Dubake的真心话。在机场办手续登机时,小白鼠荻格力兹被海关拒之门外,而Dubake竟然表现出了配合的态度,并主动将小白鼠交给来送机的单位同事保管。这种堪称神智正常的举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以至于那位极怕老鼠的女同事竟然在震惊中收下了它,走之前更是忘记了要祝他们一路顺风。

RJ的震惊程度还在女同事之上,他毕竟是地铁安检员事件的目击者。在海关人员说出“您的宠物不能登机”时,RJ已经做好了拦腰抱住Dubake以阻止他袭击对方的准备。但Dubake居然很痛快地接受了。RJ不禁觉得,这位令全办公室忧心忡忡的副处长其实并未精神错乱,至少在小白鼠和美国之间,他还能够做出正常而理性的选择。

到了美国以后,RJ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以至于他整天处在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中,几乎无法执行跟踪女留学生的任务。更要命的是他完全无法用正常的方式解释这种感觉。街上的美国人就像他读到的那样快乐而友好,陌生人会向他致以微笑,路边摆摊卖货的小伙子看上去也强壮而友好。没有人对他们表示出种族歧视,也没有人表现出那种萧条国家居民特有的不知所措。仿佛所有社会成员都在优雅而完美地扮演自己的角色。

RJ就是在想到这个词以后才突然明白过来的。扮演角色。到美国后的这几天里,他一直感受到的,正是那种仿佛置身于《走遍美国》之类英语教学节目之中的惶恐感。他所遇到的每一个美国人,无论是公务员还是平民,都像电子游戏的NPC、或者电视剧剧本里没有自己故事线的配角一样保持着某种设定好的情绪和状态,对每个玩家都报以熟练而毫无内容的热情和友善。这令他几乎作呕。他甚至能感到,身旁的Dubake其实也在强装镇定,内心深处和他一样濒临崩溃。但他也实在无法开口去问个清楚。

RJ知道自己的感受不可能是正确的。即使在大停滞后,纽约也还有几千万的居民,不可能都是还魂尸一类的东西。他也许是在多年的祖国教育中受到了太多的毒害,以至于对真正的正常社会无法适应。每天早上起床时,RJ都想要强迫自己接受这样的结论。他毕竟亲眼看到了,尽管华尔街确实像网络上展现的一样萧条,但美国人民并未因此而消沉败落。重建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社会中最宝贵的社区精神仍然坚不可摧。美国还是他梦想中的美国,只是他可能因为自身的文化背景而要学着去融入而已。

但每到深夜,躺在黑暗的旅馆房间里,他实在无法不认清现实:眼前的美国令他作呕;在这样的社会中他根本无法正常生活;在美国这段时间里,唯一令他感到心情舒适的是他们的监视对象。只有在那个举止也算优雅、但却充满活人气息的同胞女青年身上,他才会感到自己所在的世界仍然真实。

回国后,RJ一度万念俱灰。他完全进入了低耗能状态,像幽魂一样缓慢地在护城河边游荡,每一天他都用超过一半的时间睡觉,只有在饿极了的时候才凭着本能去摄入一些食物。现在回想起来,他对那段时期不但没什么实在的记忆,甚至连自己那样生活了几天、几周还是几个月都难以说清。一直到有一天,Dubake跑到家里来找他,问他要不要养猫。

“为什么要养猫?”

“逮老鼠。荻格力兹跑了。”

RJ楞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荻格力兹是谁。他叹了口气,突然觉出来自己是个活人,仍有必要像个活人一样生活下去。之后的半分钟里,他想到了好多的事情,多到他觉得颅骨内部有些发紧。他想到了美国那几天,想到了出发赴美那天荻格力兹三世被海关阻挡,想到了一年前和Dubake一起坐地铁,安检员想阻止Dubake口袋中的小白鼠进站,结果双方发生推搡,荻格力兹二世在肢体冲突中伤重死亡。他想到了Dubake拖着那名安检员的头发走到扶梯前,然后把他面朝下按在了扶梯口上的骇人画面。

RJ还想到,那天晚上八处处长去派出所领人时,本来是想训斥Dubake几句的。就算是安全局的人,也不能在公共场合这样无法无天。但他看到Dubake的表情以后也是什么都没敢说。那之后,地铁安检员的不幸遭遇便在安全局大院里不胫而走。

此外RJ还想到,那个答应照顾荻格力兹三世的女同事其实非常怕老鼠。前年的一天早上,她走进办公室时,荻格力兹二世正好在她面前一晃而过,结果她连着好几周把这段恐怖经历挂在嘴边,还经常嘀咕些办公室不能饲养宠物之类的言论,直到Dubake有天早上从包里掏出一把射钉枪放在办公桌上并盯着她看了一天才算罢休。

所以RJ一点儿都不相信荻格力兹三世是自己跑丢的,但他没有跟Dubake说。而且,为了防止Dubake自己想到这件事,似乎他自己每天毫无意义的上班活动也有了某种必要性。

RJ就这样回到了单位,撰写了一份女留学生的监视报告:“……未发现目标有异常行为举止。监视结束。”

大约一个月后,处长批复道:“终止监视。”

然后便是一连串新的任务。出于某种RJ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原因,他和Dubake又重新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监视,而不再在流连娱乐场所后根据模板伪造报告。这一年来,他和Dubake每天尾随着退休教授去集市买菜,偷看大学助教和本科生在宾馆偷情,还陪着一位实验不顺利就跑到电影院呆一整天的研究生看了几十场国产电影。他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有时在一起跟踪目标一整天连一句话都都不说。RJ经常觉得要出什么大事儿,虽然他也对此越来越无所谓。他一度甚至觉得自己是死是活都不那么有所谓了。对他来说,每一天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跟在对象的后面,对象停止移动时就看看报纸,只要是本市能买到的报纸,他几乎全要从头到尾看上一遍。

每一天,RJ都在报纸上看到祖国征服各种地区的报道。大停滞开始后不久,祖国先是托管和占领了一些美国保护下的中小邻国,仿佛当时上面也不敢确定美国是不是真的玩儿完了,打算先从末梢国家打起,测试一下美国会有什么反应。几年过去了,美国真的毫无反应,祖国的胆子便越发大了起来。

今天祖国已经占领了濑户内海。RJ毫不怀疑消息的真实性。日本完全落入祖国之手大概也只是个时间问题了。RJ想,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他刚从美国回来的那段时间,也许当场就会要了他的命。但他现在只是有点难过而已。

这都要感谢哥德尔。一个月前,一个科学家被列在了八处的监视名单上。为了打发无聊和记忆方便,Dubake随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哥德尔。和其他那些正常得让跟踪者哈欠连天的对象不同,这个家伙神出鬼没的行踪简直让他们着迷。RJ甚至一度认为,他和Dubake也许真的遇到了一个有价值的目标。

但跟踪了半个多月以后,RJ也发现,此人除了疑神疑鬼和夜不归宿以外也并无蹊跷之处,对国家形不成什么威胁——诚然,他的行为不可谓不诡异,但也没有诡异到毫无逻辑和规律的地步。迄今为止,这家伙并未超出阴谋论者和受迫害妄想狂的范畴。

当然,即使是这样一个阴谋论者,也已经让RJ大喜过望。长期以来,他生活中遇到的都是些对现实即使有所不满也能轻易地自我蒙混过关的家伙。现在,眼前竟有一个人对国家充满了警惕。即使这种警惕毫无意义,也多少能让他觉得,自己心中黑色的火焰还没有完全熄灭。

但他仍然没有确切的把握。也是因为这一点,RJ不但没有使用模板来写报告,而且到现在还没有向上级交过报告。他还不能确定自己究竟该写些什么。他担心把哥德尔写成一个精神病人,造成上级失去兴趣而命令他们终止监视;他也担心把哥德尔写成一个确实有调查必要的危险分子,造成上级兴趣过大而命令他们终止监视,改派更训练有素的调查人员进行调查。不管怎样,RJ都希望能够继续监视哥德尔。他觉得Dubake也是一样。

7

午餐时段已经快结束了,此时的学院食堂乍看之下竟让K想起了溃逃部队的军营。每张桌子上都放着用过的不锈钢餐盘,它们的临时主人却早已不知去向。K看着面前不属于自己的餐盘和里面成分可疑的白色菜汤,喉咙中不禁有种呕吐前的紧张感。

“有翻译吗?”身后那张餐桌边跟他背靠背坐着的人说。

K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菜汤说:“专有名词太多,查不出来,没法翻才来问你的。而且我看着觉得是你们自动化专业的事儿。”

“嘘。”身后的人说。

K的呕吐欲又强烈了几分。他觉得这种见面方式也未免太过神经质了,简直像给他派活的那位领导一样神秘兮兮。二十分钟前,他走出地铁,步行来到科学院自动化院旁边的那条街上,结果走着走着猛然发觉那位科学界朋友走在他斜后方的位置,吓得他差点喊出人家的名字。然后他想起来,之前他两次来来找科学家请教翻译软件问题的时候,都是约在这条街的马路牙子上见的面。所谓的“老地方”指的就是这里。

“东西呢?”科学家低声说。

“能不在大街上吗?”K觉得有点难以置信,但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他又觉得自己的用词和语气简直像个没受到充分尊重的情妇。这让他更加焦虑起来。

“食堂。坐我桌子旁边。”说完科学家就消失了。

K来到食堂时,午餐时段已经快结束了,屋里人不太多。科学家已经在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前等着他了。K于是缓缓走过去,把兜里的专利文件小心地塞到科学家椅子后面,然后背对着他坐了下来。

“这东西……不科学。”半分钟,科学家低声说道。

“讲什么的?”K只想知道文件的内容。他能听出科学家声音里的兴奋,又有点不想分享这个天知道有没有精神病的家伙的感受。

“真的……不科学……”科学家仿佛没听见他在说什么,“除非……我操……不可能……除非……”

“你冷静点。”K忍不住说。他明显感到科学家的声音比刚才高了。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举止有些失当,便又重新压低声音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估计是我们所领导给的。”

“所以你也不知道。反搜过吗?”

“试过。从专利号、名称、发明人、申请人到现有技术一概找不到,试了各种关键词都不管用……”K听说边听见身后传来纸张折叠的声音。

“文件我得带走。我要回院里看。除了我以外,这东西你还给谁看过?”

K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不提给PunkSulk写邮件的事为妙。他于是简单讲述了一番文件出现在他桌子上的过程。科学家似乎对此没什么兴趣,已经准备离座而去了。

“你等会儿……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K忍不住问道。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而且有的内容我也得猜。”

“那你就先猜猜。我听着呢。”

“不光你听着,他们估计也听着呢。”

“你说谁?”K不禁叹了口气。他已经预感到这家伙要说什么了。

“你对面隔着五张桌子是不是面对面坐了两个人,一个脸冲这边,戴黑框眼睛,另一个是个胖子。两人都在假装吃饭。”

“没错是有这么俩人,可人家没假装吃饭。咱们才是在假装吃饭。”

科学家似乎对他的讽刺无动于衷。K听到他拉拉锁的声音,想必是已经把专利文件放进了背包里。他正在考虑如何从科学界嘴里问出更多的情况,突然却听到从远处传来了一声闷脆的声音,而且就是从科学界刚说的那两个人那里。好像枪响。

K感到自己的椅子被人猛推了一把,连忙回头看去。身后科学家坐的椅子上已经没有人了。

8

RJ根本就不想逮捕哥德尔,以前没想过,今天更是尤其没想过。所以,在把哥德尔反剪着双手押进车里的时候,他仍然无法理解,刚才这一两分钟里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Dubake就更别提了。在事情突然变成这样之前,此人正沉浸在科学院食堂优异的饭菜质量中,尤其是对红烧肉的味道赞不绝口。

RJ当时倒是没有沉迷于这些主要供科研工作者享用的食物之中。他虽然也吃了几块肉,但由于心情太过激动,几乎没能尝出味道。这一个月跟踪哥德尔的过程中,此人总是独来独往,没有表现出任何他有同伙的迹象。谁知道今天不但出现了同伙,而且还以特务接头的方式向哥德尔传递了文件。这也许是八处成立五年来第一次发现实实在在的秘密活动。在刚发现他们交接文件的那几秒钟,RJ的心跳剧烈得连鼓膜都刺痛了起来。

他当然没有逮捕哥德尔的打算。眼前这位行踪奇特、身份诡异的科学家也许是一位真正的反体制分子,是他误以为早就消失了的那种人。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令RJ心乱如麻。与逮捕哥德尔相比,投奔哥德尔的想法对他还要更有诱惑力。

而且,RJ也不禁有点自嘲地想道,他根本也不知道逮捕一个人需要办理哪些手续。很可能安全部就是牛逼,抓人不用办手续,但也有可能需要搞很多申请,弄不好还得盖一堆章。RJ对这种流程一无所知,Dubake想必也是如此。成立五年多来,八处还从来没逮捕过哪怕一个人。

RJ边开车边回想着那几秒钟里发生的事情。就在Dubake又一次赞叹红烧肉并猛拍了一下大腿之后,食堂里突然响起了清脆而短促的爆炸声,跟他在安全部靶场听过的枪声颇为相似。而就在他还目瞪口呆之际,便看到科学家以标准的战术规避动作低下了头,紧接着又是一个略微有些笨拙但完成度尚可的侧滚翻,就这样钻到了桌子底下,开始向门的方向匍匐前进。

RJ完全惊呆了,同时又立刻感到了某种近似于羞愧的情绪。在突如其来的爆炸声中,眼前这个神经兮兮的科学家竟然作出了他这个安全部工作人员才应该作出的反应动作,而他自己竟然呆坐在座位上,大脑一片空白,对突如其来的变局毫无应对可言。他甚至没有意识到爆炸物可能是哥德尔自己引爆的。

更令他不解的是,哥德尔爬了几步以后,突然惨叫一声,并抛弃了之前所有的半专业战术动作,连滚带爬地冲进熟食窗口,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来向后厨的方向跑去。

接下来的几十秒里,事情进展的速度快得出奇,以至于RJ完全是凭借本能采取了行动。他看到Dubake从椅子上跳起来向大门方向跑去,自己便也赶紧站起来,一路追进了熟食窗口,结果竟非常顺利地把哥德尔扑倒在地。一直到这时,他都没搞清楚,自己这样追上去是想干些什么。不过成功生擒了哥德尔之后,他又有些惊喜地感到,也许自己天生就适合干这行。有那么一秒钟,他甚至想到,如果哥德尔真的来自什么反对派集团的话,那他也许可以凭借自己刚才的表现,向哥德尔申请加入他们的特务部门。

但哥德尔的反应多少让他有些尴尬。从被他控制住开始,哥德尔便一言不发,上车后也一直在座位上坐好,既不看他们的眼睛,也不故意看向窗外。车子发动后几分钟内,车里的气氛就诡异了起来。RJ想跟Dubake商量一下对策,可当着嫌犯又无法张口。他觉得,虽然人被他们顺利地抓了回去,但事情似乎正在向着越来越不妙的方向发展。

车摇晃得越来越厉害,有那么几秒钟,汽车飞起又落下的海拔差像是在RJ的前列腺上猛推了一把,使他产生了即将射精的错觉。汽车恢复正常后,RJ不禁想到,如果哥德尔刚才正好看着他的话,就会注意他近乎高潮的表情。RJ对此颇感恼怒。

他看了看正在开车的Dubake,结果发现他只用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捂着裆部,脸色铁青。RJ吓了一跳,他的第一反应是Dubake中弹了。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裆部中弹的人根本就开不了车,所以Dubake肯定没中弹。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结果得知是Dubake裤兜里的打火机在他刚才那一击之下爆炸了。

RJ几乎要笑出声来,但还是尽力把声音压制了下去。他知道自己正面临着更重要而严肃的问题。从意识到哥德尔是反体制分子开始,他其实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已经到了非弃暗投明不可的时刻。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他将不得不要做出了断。等到半小时后,他们就将带着哥德尔回到安全局的大楼里。那就是真正要做出选择的时刻。

RJ不禁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思考对策,还是在享受那个时刻到来前最后的宁静时光。

9

从枪声响起的那一刻起,K就有一种自己在做梦的感觉。当然说做梦也不够准确,眼前的场景比梦境中要真实得多。

他的感觉更像是在游乐园参观鬼屋,结果里面的一切妖魔鬼怪都变成了真的。科学家竟然不是什么受迫害妄想狂,而是真的在遭受国家机器的迫害。秘密警察也不再是传说中遥远的存在,而且刚刚就在他身边抓走了他的朋友。他喉咙中的那股呕吐感迅速膨胀了起来,因为没吃东西,他只能勉强把顶上来的胃液咽回去,嘴里的酸味儿却让他愈发的想吐。

他努力地整理着思绪。科学家是对的,国家随时都在监视着它。那么,刚才的开枪和逮捕是否跟自己与他交接专利有关?开枪又是为了什么?如果是要杀人,那为什么要选在食堂这样的公共场所?又为什么没有开第二枪,而是改为活捉?

K思考再三,最后觉得他们可能是临时转念要把他带走,让他说出那份神秘的专利到底是什么东西,最后再予以灭口。他看了看科学家的座位,背包还挂在旁边,想必是仓皇逃窜的时候忘了拿。

K犹豫了一下便捡起背包,战战兢兢地走出食堂。包里看上去没装多少东西,但很沉。他不知道此时此刻该干什么,而且心里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愧疚感,毕竟科学家很可能是因为他的专利文件才被抓走的。他隐约觉得,自己可能有某种采取行动的义务。但那两个多半是秘密警察的开枪者实在是吓到了他。无论是不动声色的气质,还是在突发情况面前几乎笨拙的反应,都让让他想起了某部他小时候看过的阴谋论电视剧里令人胆寒的杀手二人组。他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科学家被扑倒在地,拖进车里。

对方的车还没有发动。K努力地在心动过速和干呕中自我挣扎,力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想到,如果科学家交代出了专利文件的来历,自己就是下一个。而如果自己也被抓住的话,恐怕也会在酷刑中交代出其他知道文件存在的人——那么,事情就会牵涉到PunkSulk头上。

他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像科学家这样精心准备过的人都最终落入对方手里,自己根本没有逃脱的余地,唯有一战到底。他打开科学家的背包,没发现文件,看来刚才的拉链声是科学家的冲锋衣或者裤裆拉链。他又开始找武器。武器是有,但没有这个距离能用上的。唯一看上去像手枪的东西是个开锁器。他四下里看了看,台阶下只有一辆很旧的自行车。别无选择,K迅速把车锁打开。

秘密警察的汽车忽然发动了一下,又猛然刹住。打起来了,K想,科学家一定是在试图争夺方向盘。可还没等他想清楚要不要上去帮忙,车就又发动了起来,而且这次相对平缓,但在前进中还是在不停的摇晃。K骑上车追了上去。

骑起来K才发现,这车非常好骑,不但蹬起来一点儿不费力,而且蹬一下能跑很远。但他没心思赞叹这自行车的工艺和设计,一边思考行动计划,一边想到,这一去说不定有去无回。K估算着自己的战斗力:尽管有背包里的那些东西,但在近距离遭遇战中,自己没有任何优势。

K突然意识到,无论如何,再见到PunkSulk的希望都很渺茫了。他不禁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悲壮,同时又感到这种想法很是恶心。这件事里尤为可笑可悲的是,他其实只见过PunkSulk一面,然而自己的每一步进退却似乎都多少与她有关。

他边骑车跟在秘密警察的汽车后面边想起当初的事情。当时他和PunkSulk还是在网上瞎聊的朋友,她也还是个刚刚赴美不久的留学生,因故临时回到这座城市。由于之前只在网上通信,她主动提议见面的时候,K愣了半天才想到该如何。

他约她在自然博物馆见面。就像他之前想象的那种,对方是个表情淡薄、动作轻缓的人。两人在空荡荡的展厅里转悠,低声而兴奋地就所见到的展品和介绍文字交换意见,“进化是残酷的,”K从一块铭板上读到,“无数物种不知不觉走进了死胡同,从此消失在进化的洪流中。”

“大家都差不多。”PunkSulk看着旋齿鲨假想图冷笑道。K一时竟接不上来。

两人就这样在泡在福尔马林缸里的腔棘鱼标本前默默地站了半天。

那大概是K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天。作为一个从小认真而孤僻的人,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冷淡而让他感到强烈兴趣的异性。令他感到无比后悔的是,他们后来进了一家极其难吃的饭馆,连K都觉得难以下咽。PunkSulk礼貌地吃了一半,笑着说没关系,下次我请你吃好的。

想到这些,K不禁悲从中来。

前面的车辆开过一个大院后,拐进了一条小路,然后停在了一座变电所前。K很想接着惨笑,但这次却真笑不出来了。作为一个常居于这座城市的人,他当然知道这是安全局的大院。去年的某个时候,他还曾在这条街上深夜骑车,结果栽进管道施工队挖的坑里。他还记得连人带车在坑中下落的那短短一瞬,与此刻的绝望感竟颇有相似之处。眼下,看着院子里那座呆板得像扑克脸一样的大楼,K隐约比刚才更确切地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必死无疑。

在这里居住的这些年,他听说过关于安全局的各种传说,比如这座看似不起眼的楼底下有着深不可测的地下工事和直通机关要塞的地下铁道,有着足以抵御核袭击的应急指挥中心和整整一个营的部队。他也曾经在一个春夏之交的凌晨,看到十几辆大客车拉着荷枪实弹的士兵从楼前依次朝着市中心的方向疾驰而去。

回忆这些事情显然不能让他的心情有所好转。看到两名秘密警察带着科学家下车走进变电所后,K赶紧尽力把回忆抛诸脑后,推车进入路边的树丛,然后打开背包,拿出一个像保温杯一样的圆柱形物体,确认了一眼后跟了进去。他还记得科学家当初从专商局档案室调阅的那份专利,能认出这家伙随身放在包里的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10.

走廊尽头处的门打开后,科学家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从他坚信国家在针对他那一天开始,科学家就一直在等待着逮捕、拷打、监禁甚至处决。这是他自认难逃的宿命。在刚刚被捕并押上车的那几分钟里,他内心深处竟然感到了些许平静。

但是平静很快就过去了。对方发动汽车以后,他才意识到,尽管他心中无数次设想过这样的情景,但对于他即将会遭遇的东西,他其实根本一无所知。眼前这两个人没有说明身份,连他们是公安局的还是安全局的都没有说。他只知道自己被捕了。等待他的是派出所还是看守所,是单独囚禁还是刑讯逼供,他都完全无从判断。在这一片朦胧与未知中,科学界感到非常口渴,仿佛所有思考的机能都暂停工作了。

车最终开进了不挂牌子的安全局大院,又停在了一栋楼前。下车后,他被那两个家伙推进了一间看着像配电间一样的侧门。进去之后,他们先是经过了一片歪七扭八的自行车棚,又走进了一座人防工事改建而成的自行车库,在穿过了无数辆被遗弃已久、几乎看不出原有形状的自行车之后,他们在车库的尽头处遇到了一部电梯。走进电梯后,科学家没有看到按钮牌、楼层读数、设备铭牌、急救电话等一切设施,只有一根油漆斑驳的操纵杆。两人中岁数较大、身材较胖的那个家伙拉动它之后,电梯动了起来。

科学家只能感到电梯在下行,而且行驶了很长时间。由于那两人都一言不发,他完全无法猜测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不禁后悔起自己刚才的表现。如果他能够顺利完成多年来自我训练的那些战术动作的话,这两个家伙还真未必是他的对手。

都怪那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白鼠。虽然说那是科学院的食堂,出现个把走丢了的实验动物也不足为奇,但它出现的地方也未免太巧了。听到枪声后,他非常熟练地钻到桌子下面开始匍匐前进,寻找掩体。本来一切都进行得好好的,却突然从耳朵上传来一阵剧烈的搔痒。他扭头一看,只见那只可怕的动物正哆嗦着站在他的肩膀上,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他的情绪就这样崩溃了。之后的几十秒,他完全是下意识地尖叫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冲进熟食窗口,并在后厨里被那两个家伙里岁数较小、身材较瘦的那个按在地上。

一分钟后,他被带到楼下,双手被反剪着上了一辆车。上车前的一刹那,他看到那个专利译员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手里拿着他丢在食堂里的黑色背包。看来不是这个家伙出卖了自己,科学家心想。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胡思乱想,在车门被关上的时候,他仿佛听到从K站立的位置传来了大口干呕的声音。

电梯终于停下来。门外是一条黑暗而阴冷的走廊,几乎看不清楼道两边堆放的是什么东西。虽然有着冷静的头脑和过去几年的心理建设,但科学家还是几乎要陷于崩溃。他不敢向两边张望,也不想跟着那两个家伙走进走廊深处。尽头处可能是行刑队,也可能是毒气室,还有可能是《1984》中101房那样的刑讯室。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死刑和酷刑,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好处想还是该往坏处想。

瞳孔重新对焦以后,他逐渐看清楚了,周围的黑暗中堆放的全是废旧淘汰的办公用品,桌椅箱柜电脑配件一应俱全。所以这里是堆放杂物的地方。科学家知道自己的头脑已经不太理性了,但他仍不禁想到,这种旧仓库的效果也许是故意布置的,目的就是在这里杀人和遗弃尸体。一想到这里,科学家就不禁哆嗦了起来。

更让科学家崩溃的还在后面。他们来到走廊的尽头后,年纪较轻、身材较瘦的那个家伙打开了一扇门。科学家往里看了一眼就差点尖叫了出来。

房间里的景象和他之前想象的完全不同。没有铁栏杆,没有刑具,没有能把人固定住的讯问椅,甚至一个面目凶恶到足以唱黑脸的家伙都没有。这完全是一件平淡无奇的机关办公室,到处散发着烟灰、油墨、茶叶等物品经年混合的味道,与其说是审讯室,说是党报的编辑部也许更为恰当。屋里甚至还有几个神情忧郁、精神萎靡的同事,其中一个正在往堆放着茶叶的大杯子里倒开水。

那两个逮捕他的家伙似乎想把他夹在中间,但逼仄的办公环境却让他们显得极其笨拙。最后,他们连推带挤地把科学家弄进了办公室尽头的里间,然后把他一个人关在屋里。

房间里黑漆漆的,这让科学家心里非常没底。他盘算再三,最后觉得屋里应该有灯,而且如果他自己站起来把灯打开的话,应该也不会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糟。他于是在墙上摸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开关。

打开灯以后,哥德尔发现自己置身的乃是另一间机关办公室,和刚才那间的区别在于这一间的地位似乎略高,可能仅供一位领导级别的人员办公使用。科学家反复思考,也没能想出对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关押自己,所以干脆靠着墙坐下了,开始闭目养神。

几分钟后门就又被打开了,走进来的还是那两个家伙。其中年纪较轻、身材较瘦的那个一进门便大声呵斥道:“站起来!让你坐了吗!”他于是缓缓站起身来,谁料对方又不满意,大嚷着让他蹲下。科学家心想,这个家伙看来是唱黑脸的。

根据他在审讯心理学资料中学到的东西,他认为此时自己的态度应该稍微强硬一些,不然后面多半会被欺负得非常惨。他需要及时表现出适当的强硬,才能避免被对方当成可以任意凌辱的对象。

他没有蹲下,而是原地站好,就像完全没听到“蹲下”的命令一样。

唱黑脸的那个家伙狠狠推了他一下。好在科学家有过多年的自我训练,这一推之下竟然纹丝不动。又推了几下之后,形势就演变成了推搡,而且对方并不占什么优势。如果不是科学家清楚自己的处境、知道把对方打坏了对自己并无好处的话,此时他可能已经成功夺门而出了,反正自逮捕以后对方也一直都没有把自己铐起来。他的双手一直保持着自由状态。

唱黑脸的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窘境。他极力装出凶狠的声音,让另外那个年龄较大、身材较胖的家伙去拿手铐来。让科学家有点意外的是,那个家伙没有听从,而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继续推搡,脸上露出了仿佛是困惑的表情。唱黑脸的又喊了一声“抽屉里”,他才嘴里嘟哝了一声,转过身向旁边的抽屉走去。

看来此人是唱红脸的,科学家想。他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多半是装出来的,懒得去拿手铐的样子也全是为了迷惑审讯对象。与那个唱黑脸却不太擅长使用暴力的家伙相比,这个人才真正需要当心。对他问出的任何问题都要认真考虑才能作答。

他看着唱红脸的家伙一个一个拉开屋里的抽屉,却都一无所获。从那人不时从抽屉中取出的物品来看,这里存放的都是些寻常的办公用品,根本没有手铐之类的东西存在,更别提足以用来殴打囚犯的刑具了。

科学家越来越觉得奇怪,眼前这两个明显是傻逼的家伙竟然是国家人员,这一点让他深感不可思议;但相比之下,他更不能相信的是这两个人可能是国家以外的势力派来的。正和他推搡的那个唱黑脸的家伙显然也有点尴尬,随着剩下的抽屉越来越少,脸上竟露出了些许近乎绝望的神情。终于,在这个大家都有点下不来台的时刻,唱红脸的家伙在打开最后一个抽屉后停了下来,没有立刻将抽屉拉上。

科学家和唱黑脸的都不禁停止了推搡,转头看向唱红脸的手边打开的抽屉。后者把手伸了进去,缓缓地从里面拿出了一幅做工精致、上面甚至挂有蓝色天鹅绒的拇指铐。唱红脸的家伙拿起它看了看,直接放在了裤子的口袋里,又把手伸进抽屉中,取出了一根巨大的黑色假阴茎,放在手中反复查看了起来。

看到那个东西后,科学家的背脊一阵发凉,甚至不自觉地提肛收腹,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前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了他对于逮捕和刑讯的任何预期。

11

RJ觉得,今天的一切事情都好像是专门为了把他逼疯才发生的。

他们之所以把哥德尔塞进处长的办公室审问,完全是因为八处只有这样一间办公室,其他的连审讯室、会议室甚至吸烟室都不趁。而他又绝对不想把哥德尔交给其他的部门。他没有想到自己和Dubake会一个接一个地拉开处长的私人抽屉,并发现这样一些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该打听的东西。他也没有想到,他们那个戴着茶色眼镜、一个月只来两三天的处长,竟然会在办公室里保存功能可疑的成人用品。他更没有想到,Dubake会真的把这种东西从抽屉里拿出来,而且似乎还真打算在审讯中使用它们。没想到的事情实在太多了,RJ一时竟无法想出一句合适的台词来填补这个时刻的沉默。

他唯一能想到的是,这对拇指铐和假阴茎也许就是处长当年在四处时因审讯中犯错误而被调职的真相。所谓的“工作和生活要分开”,似乎也在这两件道具中找到了答案。

除此之外,RJ还意识到,他在哥德尔面前假装专业的努力已经完全失败了。他想要拿出审讯者的威严,却在无效的命令和推搡中颜面扫地;他叫同事去取刑讯用品,同事却找出了功能可疑的成人用品。他简直有些无颜面对眼前的嫌疑犯。

这让RJ心里感到异常委屈。他本来甚至都没有下定决心要审问哥德尔,只是想吓唬吓唬他、让他不要在这里惹事而已。刚才,他和Dubake刚有独处的机会,后者便说,不要着急,慢慢问,先弄清楚他是哪头的。听了这话他差点跳起来——原来这家伙也在考虑跟自己一样的事。那一瞬间他几乎感到了某种接近温暖的情绪,仿佛他们还在裴多菲文摘共事一样。

所以他们还是学着电影里的审讯场面互相分了一下工。他之所以呵斥哥德尔站起来,是因为刚才在外面商量时、Dubake让他唱的黑脸;他之所以又让他蹲下,则是因为哥德尔站起来以后比他们都高,明显对他们接下来的谈话非常不利。令他意外的是,哥德尔居然还是个硬骨头,甚至敢于不遵守他这个安全部门工作人员的命令。为了维持应有的体面,RJ不得不和他较上了劲,结果却在肢体冲突中倍感被动。看来我天生还是不适合干这行,RJ沮丧地想。

看到Dubake手中的假阴茎,RJ觉得自己的大脑有点发空。他隐约觉得不应该用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来制伏哥德尔。但Dubake已经拿着它冲他们走过来了。他决定多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便让Dubake去搜哥德尔的身。Dubake便把假阴茎放在一边,把手伸进哥德尔的口袋里。后者这次倒是没什么抵抗,一脸随便你们来的表情。

RJ清楚地记得,事情就是在这时急转直下的。手刚伸进哥德尔兜里,Dubake便神色一变,随后就缓缓地从哥德尔的兜儿里掏出了一团白花花的东西,看起来毛茸茸的,一些地方还挂着暗红色的污渍,仿佛是晾干后变深的血迹。RJ猛然意识到了那是荻格力兹六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立刻惨白了下来。

在RJ来得及做出反应动作之前,哥德尔已经在一声急促的呼啸声中倒在了地上,捂着脸抽搐了起来。Dubake跨骑在他身上,手中握着那根巨大的黑色假阴茎,劈头盖脸地抽打着在地上扭动的科学家。

“我不知道!求求你别打了!我什么也不知道!”哥德尔尖声喊道。

这一切都让RJ措手不及。他看着癫狂的Dubake,觉得自己应该冲上去把他拉开,但后者手中挥舞的黑色假阴茎却让他觉得有点无法靠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德尔双手紧紧抱住椅子,把脑袋贴在椅子下方以躲避假阴茎的抽打。

12

刚进到车库里的时候,K在黑暗中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而等到他的眼睛适应黑暗时,载着秘密警察和科学家的电梯已经关门了。K环顾四周想找消防楼梯,却只看到成堆的废旧自行车,像某种被遗弃的迷宫一样。除了电梯运转的声音,四周非常安静。K从背包里摸出那个之前看着像热成像仪的东西戴在头上,试着在一堆旋钮中拧来拧去,结果却毫无反应。

这时他听见一阵悉悉索索和吱吱喳喳的声音。那是老鼠。在这样的房子里,这样的声音也不让人感到意外。

尝试着打开仪器时,K已经能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鞋带。看来是老鼠已经在往他身上爬了。他感到一阵恐惧,跺脚乱踢了一气,但老鼠似乎并没有逃跑,而是在不远处吱吱地尖叫着。

他也不知道这算是警告还是什么。他忽然想,跟着它说不定就能找到消防楼梯。他一边继续胡乱拧着各种旋钮,一边往叫声密集的方向走去。

他只得漫无目的地在车库里游荡起来,在每面能够到的墙上都敲打一番,同时边走边胡乱拧着各种旋钮,但始终还是没能打开热成像仪。第三次差点被倒在地上的自行车绊倒以后,他干脆摘掉了哪个让他沮丧的设备。他实在太害怕在这里摔倒了。堆积如山的自行车几乎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一旦自己被绊倒,就将变成这些自行车中的一辆。

他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开始四处探索起来。有些自行车的历史太过悠久,甚至粘贴有上世纪90年代一度实行的自行车税的税票。有些从形状上看非常唬人,早年间估计也曾风光一时,但现在脏得和其他旧车已经没什么区别了。最让K觉得惊讶的,是在这里看到了两大排明显没有人使用过的红色自行车,全都一模一样,上面还印着“奥运会专用车”的字样。这座城市举办奥运会都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他终于发现了值得探索的地点。在几辆靠墙停放的自行车旁有一面墙壁,其灭火器箱里竟传出一阵阵空洞的风声。K费了半天劲才把那堆破铜烂铁挪到一边,打开了灭火器箱。里面是个竖井,靠墙的一面规则地排列着马蹄形的铁杆,一直延伸到深不见底的地下。

到了这个份儿上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了。K吐了吐舌头,钻进竖井,沿着梯子向下爬去。

手机屏幕灯一灭,竖井里立刻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但一旦习惯了,手脚几乎像是自动的一样。K边机械地重复着抓握、蹬腿、放开的动作,一边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科幻漫画,主人公在宇宙尺度的巨大建筑里徒步行进,经常要孤独地爬几十公里的梯子。他和PunkSulk都是那部漫画的爱好者,经常就情节和细节展开讨论。想到这些,K发现自己一直忍不住走神去想PunkSulk。

手机就在这时突然响了,吓得K差点从梯子上掉下去。他勉强维持住平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无来电显示。

“喂?”

“&…(×&#K?#×9。”那是PunkSulk的声音。K惊得差点松开抓着梯子手,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继续听着话筒里一连串的杂音和静噪。

“×&#K?#……”PunkSulk还在继续说着。

“喂?”K终于逼自己说出了一句话。他说完便意识到,这儿的信号根本不可能让他听清楚PunkSulk的话。而且,他进入竖井已经有十多分钟了,回井口去接电话的话,等他再爬下来,科学家多半就完蛋了。但继续往下爬去的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抵达井底。

“…!@#&[email protected]

“101号门?地铁?听不清楚。”

“(×&……&×*@!!!!!”

他不知道此刻还能说点什么。很显然,PunkSulk让他到一个叫101号的门地方去,最好还能找到地铁,虽然这一切听起来都没什么意义。不过,她竟然会给他打电话,这在自然博物馆的那次见面之后还是第一次。虽然脑子极乱,但他还是勉强能想到,PunkSulk一定是想看到他说的那份专利文件。

“……×???——”

K按下了挂机键,继续往下爬。

没过多久(也可能过了很久),K踩到了地面。惯性让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墩儿,但他顾不上揉。梯子对面的墙上也有一个消防器材箱,在打开之前,K先从兜里掏出手机关掉,以免在潜入过程中接到来电暴露位置,随即打开了器材箱,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走廊,虽然灯光也很昏暗,但还是让在黑暗中呆了半天的K有些睁不开眼。如果不是堆满了杂物的话,看上去确实有些冷战时期地下工事的风格,走廊两侧排列着许多门,有些门上有复杂的闭锁机构,有些门上有数字,还有几扇上画着像是男厕所的图形,但取代圆形人头的是个正三角形。

K无法确定科学家被带到了哪扇门后,甚至无法确定他是不是来对了地方。单从每扇门的外观和局部特征判断,大多数门都很久没有打开过了,把手上积了厚厚的灰。在一扇标着“101”的门前,K停了下来。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摇把式的把手。他试了试,有些生涩,但可以转动。打开门后,一阵风吹在K的脸上,他勉强看见黑暗中有一道往下的台阶。“地铁……”他低声自语道。

所以事情也许和他之前设想的不太一样。也许是秘密警察带着科学家走进了101号,并走进了地铁。可PunkSulk是怎么知道的?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了科学家的尖叫声。

他从背包里掏出像保温杯一样的圆柱形物体,思忖片刻后,又掏出一个防毒面具戴上。他拧松圆柱形物体上的一个螺纹环,走到了离尖叫声最近的那道门的庞斑,按照他在专利说明里看到的方法设置好以后,他又回到101号房门后,躲藏起来。

13

科学家觉得周围的世界比平时远了很多。他能看到抖动的地面、弥漫的烟雾和其他东西,但却觉得他们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玻璃一样。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右眼已经看不见了,所有画面都是通过左眼获得的,所以无法判断面前这些事物的距离。

他还记得刚才的情境。就在他觉得自己会被活活打死的时候,整个房间突然震动了起来。那个年纪较轻、身材较瘦的特务差一点就栽倒在了地上,明显是靠着本能的平衡感才抓住了身边的大桌子,从而缓缓地蹲到地上。然后便是嘈杂而混乱的警笛声,仿佛有无数层楼的警报器都在轰然作响,像分声部合唱一样制造出令人崩溃的噪音。

他也记得,当时自己拼命地堵住双耳,但巨大的警笛声仍然灌满了他的耳道,像半夜敲门的克格勃一样猛烈撞击着他的耳鼓。他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了。他钻过刚才想要藏身的椅子下面,转过头看那两个特务。刚刚还在用假阴茎抽打他的那个家伙不知去了哪里,只能看到年纪较轻、身材较瘦的那个人。后者挣扎着让自己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似乎是想到房间外面去。

然后处长室的门就被撞开了,一个戴着防毒面具、手拿灭火器的人站在门口。还没等科学家判断来人的身份,他手中的灭火器便冲着那个特务喷出一团泡沫。后者胡乱挥舞了一阵双手,明显是想防备被人袭击,但戴防毒面具的家伙很快便凑上前一步,用灭火器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他便手舞足蹈地昏过去了。

接着,那个戴着防毒面具、看起来有点面熟的家伙便向他走来,一把把他扛在身上。现在这个人正扛着他走在一条燃烧的走廊里。因为单眼失明,周围又被炸得面目全非,他觉得很难判断这里是不是刚才那两个家伙押着他穿过的走廊。

科学家想问点什么,又觉得不知从何问起。他还没有从刚才的遭遇中完全恢复过来,而眼前的这个人打算干什么,他也基本无从猜测。

终于,对方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转身把他扔在地上,然后摘下了脸上的面具。科学家惊讶地发现,对方竟然是K这件事并没有让他特别惊讶。他也刚刚才注意到,K的后背上还背着他扔在科学院食堂里的背包。而且,摘下了面具的K立刻大声咳嗽了起来,每咳嗽一声便需要连喘他几大口气。科学家还注意到,K虽然脸上毫无血色,衣服上却不乏血迹,这才意识到对方可能比他自己还要虚弱得多。

“我操,”K说,“你……你丫竟然真把那东西给造出来了。”

科学家一下就明白了。他知道K在自己的背包里能找到什么,也知道自己查阅相关资料时负责档案室工作的K肯定知道该怎样引爆。如此一来,刚才晃动的地面、轰鸣的警笛和燃烧的走廊,一下就都有了解释。科学家唯一不明白的是K为什么会把自己也炸成这个样子。

“你怎么……没躲起来就引爆了?”

“我他妈躲了……算了别废话了。你听我说,这扇门后面有条通道,直接通往……地铁。把文件带给……”K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像是肺里进了水一样,眼神也随之变得有点失焦。

“给谁?你丫说清楚啊,给谁?”科学家焦急地问道。

“Punk…Sulk……我,我车掉沟里了。”K说完最后一句胡话便闭上眼睛,断气了。

“什么车?”科学家徒劳地推了推K的尸体,只好把自己的背包从后者肩上摘下来挂到自己身上。他觉得走廊里越来越热了,浓烟也越来越呛人,而且坐在地上时,还能听到走廊另一头的脚步声,隐隐约约地仿佛正追过来。科学家抬头看了看,试着推那扇门,门猛地打开了。他把K的尸体拖了进去。门外的空气没有外面那么呛人,但霉气却重了许多,而且眼前只有一道长长的台阶,通向更深的地下。

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科学家把K的尸体小心翼翼地藏到门后,重新调整了背包的位置,转身走下了台阶。

14

RJ醒来时,烟雾已经快让人喘不过气了。他觉得肺部有种干燥的疼痛感,头上也有一处痛得要死。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检查自己伤情的时候。

走出处长室时,RJ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所有的桌椅板凳都以各种角度断裂开来,刚才还在办公的同事们也都被炸得血肉模糊。RJ刚往前迈出两部,便踩在了一个软软乎乎的东西上。他低头才发现是那个怕老鼠的女同事的脑袋和肩膀,胸部以下的部分不翼而飞。他四周看了一圈,才发现那部分被一块透明的塑料板压在下面。RJ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发现相同的位置有一道焦黑。可想而知,女同事刚才正趴在工位之间的隔板上和同事聊天,突然就连人带隔板被轰到了天花板上。

他这才想到以前在局里听到的传说,说安全局所有各处的处长办公室外围都有20多公分厚的钢板,即使碰到普通量级的核战争也可以暂时抵御。而刚才屋里的地板竟然晃动成那个样子,可想而知外面的爆炸有多么剧烈。他心里竟然有点喜悦起来。所以能做到这种事的人仍然是存在的,这个国家里仍然还有裴多菲文摘的朋友。

想到这里他才想起,刚才他醒来时屋里空空荡荡,哥德尔和Dubake都不知去向,那个戴着面具、用灭火器袭击他的家伙也不见了。RJ只好穿过一片狼藉的办公室,朝外面的走廊走去。

顺着刚才来时的走廊走到尽头,他发现电梯的门已经碎成了几块,里面漆黑一片。他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发现是空空荡荡的电梯井,而且上下都被废墟堵死了。RJ又去了逃生楼梯间,发现那边也被七零八落的废旧物资堵得满满的,根本无法走人。想到这里面有很多是以前裴多菲文摘留下的旧杂志,他就不禁悲从中来。

走廊里的烟雾越来越浓烈了,RJ的呼吸开始困难了起来。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能离开这里,但既然Dubake、哥德尔和戴面具的家伙都不在了,那就说明生路一定是存在的。RJ一扇一扇地打开走廊边上的门。每一扇里面都是同样的废墟,各种破碎的杂物堆得死死的,没有可供他通过的出路。

终于,RJ看到了一道已经打开的门,而且门的旁边甚至还有一幅防毒面具。他不由分说赶紧把面具戴在脸上,结果闻到了里面浓重的血腥味儿,几乎使他早已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喷射出来。许多脏话在他心中翻滚,但逃命要紧,他赶紧穿过那道敞开的大门,走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他四处摸索了一遍,发现了一副软乎乎的东西,摸起来很像是一具尸体。RJ心里咯噔了一下,转念又觉得是尸体也没什么,反正现在这栋楼里现在最不缺的大概就是尸体。他又四下探索了一遍,于是又发现了一道向下走的台阶。RJ叹了口气,顺着台阶走了下去。

即使隔着防毒面具,RJ仍然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霉气很重。他一边下着台阶,一边回忆这一天来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下一步的打算。毫无疑问,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哥德尔造成的。虽然他尚不能判定这个家伙的身份和目的,但是这个人身上明显来头不小。不会有人平白无故地用间谍手段与人传递文件,除非别有用心;安全局也不会平白无故地被人用炸弹袭击(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因而也极有可能与哥德尔的被捕有关。他和Dubake阴差阳错抓回来的,也许真是个绝对需要轻拿轻放、不能这样胡乱惊动的大角色。这种想法让RJ倍感兴奋。

也不知道Dubake在这件事中扮演的是怎样的角色。对于他没跟自己打招呼就这样消失了,RJ多少觉得有点意外。不过想到他最后挥着黑色假阴茎抽打哥德尔的样子,RJ也觉得有些不安。他很担心哥德尔会把他们当成两个变态,以后再见面时采取格杀。但他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向这个已经逃走了的地下党分子传达自己的真实想法。

台阶不久就走完了。RJ定了定神,让自己的瞳孔慢慢适应黑暗。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空旷的地铁站里,站台狭长,只有一边可供列车停靠。站台下的隧道里每隔二十米左右就有一盏红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照明。

RJ摘下面具,呼吸了几口霉味儿巨大的空气。他早就听说首都的地下有一些秘密的铁道线,可想而知安全局的地下有停靠站也并不奇怪。但这样亲眼看到,他还是觉得有些意外。但他还没来得及感慨,便觉得脖子上一阵灼痛,失去了意识。

15

电击器的力道似乎有点过大了,科学家看着昏死过去的特务想。他并没有想把对方弄晕过去,只是想让他失去战斗力而已。原因之一是他觉得这人看着一点都不像特务。与收拾他相比,科学家更想从他口中得知另外那个疯子的下落,至于是不是要报仇雪恨,他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毕竟这一切都太超出正常的理解范围了。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那件事的严重性。

科学家从背包中找出绳索,一丝不苟地把眼前这个特务捆了起来,又到处试探了一下绳子的弹性和力道,确认对方无法自行脱身后,才把电击器的电极压到他的脖子上,然后试图使他醒来。

三个耳光之后,对方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然后扭动了几下身体,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捆住的现实。发现手脚都动弹不得以后,特务疑惑地四下环顾了一番,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被捆住了,而且还有一个不大的仪器按压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要抓我。”科学家问道。他边问边发觉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既焦躁又阴沉,对此他很感满意。

对方一声不吭,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

“我问你,你们为什么要抓我。”科学家把没拿电击器的手放回到自己兜儿里,作出一副对方再不说话就电击的架势。

“你自己心里明白。”特务说。

科学家想了一秒钟要不要电他,最后觉得还是算了。

“别来这套。说。”科学家把电击器压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我不知道。”对方明显有些怯意,“我真不知道。我都不知道你是这么大人物,能把安全局弄成这样。”

科学家差点脱口而出“又不是我弄的”,但又觉得暂时让对方误会下去也无所谓。

“拿假鸡巴打我那个呢?”科学家觉得,这个怎么看都不像专业特务的家伙大概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而如此一来,另外那个年龄较大、身材较胖的家伙必然是主谋。

“他没跟你在一块?我醒过来你们都不在了。”对方说。

“他让你抓我的时候,给你看过逮捕令之类的东西吗?”科学家仍不太甘心。他还是希望能在罪名上找到一些线索。

“哪儿有什么逮捕令啊,”对方一脸的不可思议,“我们本来没想抓你。”

“那怎么回事?”

“是你先跑的,”对方有点沮丧地说,“你不跑我们追你干嘛。”

“是你们先开的枪。”科学家说。

“我们也得有枪啊。”

“别撒谎,”科学家有点生气,“再胡说八道就电。”

“真没有。你听见那声是我们副处长兜里的打火机炸了。”

科学家差一点就电了上去,这一切听起来也太胡说八道了。但他马上想起了这两个人之前在车里的对话,以及那个年纪较大、身材较胖的家伙捂着裤裆开车的窘态。

“那之前为什么监视我。”科学家说。

特务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的表情,仿佛是在说“这还用说嘛”。

“说,你都知道什么。”科学家已经下定了决心,再问不出来就使用手里的电击器。

“我什么都不知道。”对方作出一副有什么说什么的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跟踪你,上面下的命令。我也不知道抓了你能出这么大事,我还真以为你就是个科学家呢。”

“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科学家冷冷地说。

特务眼中闪过一丝惧色。

“能问问么,”科学家说,“你真的是干这个的?”

“确实不是。”对方叹了口气,右手手臂似乎想要挥动一下,却因为被捆着而没能挥动起来,“我以前是个编辑。”

隧道里的红灯突然闪烁了起来。远处吹来了黑暗、冷冽的风。科学家向隧道深处望去,远远地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令人背脊发凉的金属摩擦声逐渐传来,由远及近。

原来这就是失踪的科研人员们“坐地铁”的地方,科学家心想。那些人就消失在这黑暗的隧道中,生死不明。现在自己似乎也要坐上这样的地铁了。

科学家的第一反应是顽抗到底,但他很快觉得这样做没什么意义。他眼前已经是穷途末路。从被那两个家伙逮捕、或者说从安全局爆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无路可退了。即使不上这班地铁,他也不可能再重新回到科学院去上班,每天夜里呆在公园里。那样的生活他已经不可能再拥有了。

不到一分钟后,一辆单列的地铁列车停在了站台边。金属的车身反射着忽明忽暗的红光,车厢里没有灯,只能看到驾驶室仪表盘若有若无的荧光光亮。

一个戴着巨大的水滴形头盔、浑身被黑色紧身衣包覆的人踏出了车厢,从曲线上看似乎是个女人。科学家站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不透明的头盔后面连着一些电缆。

“K在哪儿?”女人摘下头盔,轻声问道。

16

RJ惊呆了。看到那个女人之前,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在美国的时候,他曾和Dubake一起尾随在他身后长达两周之久。他们跟着她去了华尔街,去了一堆大型科技公司的纽约总部或分部的遗址,去了各种各样的咖啡馆和酒吧,去了许多按不响门铃的街区和居民楼。虽然那段时间他的状态有些恍惚,但还不至于会记错眼前这个人的相貌,即使只看到剪影和轮廓也足以认出。那饱满的额头更毫无疑问是属于她的。

原来这个人也是真正的反对派分子,RJ愤愤地想着。作为曾经裴多菲文摘的重要成员,他曾经跟踪着眼前这个彻头彻尾的可疑分子去过腐朽的西方国家,却始终没能发现对方的真实情况,更别提找到机会与对方接上头对上暗号、从此投身于某种更适于自己的处境了。这让RJ感到极为不平。

这时哥德尔说话了:“你是谁?”

“我是PunkSulk。”她的声音干脆而紧凑,甚至有些沙哑。

丝毫不令RJ意外的是,哥德尔似乎立刻就作出了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并从兜里掏出两张已经皱皱巴巴的文件,递给了那位女子,然后冲她摇了摇头,仿佛是劝他别打听那个K的事了。很明显,他们正在交接的就是哥德尔下午和人接头时获取的那份文件。原来这几个人都是同一个反对派团伙的成员。这两个人我都跟踪过相当一段时间,居然什么也没有发现。RJ越想越觉得懊恼。但不管怎样,仅仅是眼前秘密活动的存在本身,便足以让他感到紧张、兴奋和大喜过望。

他终于忍不住要问点什么了。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逃跑的吗?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哥德尔转头看了他一眼,刚要开口,便被PunkSulk打断了:“告诉我他在哪儿。”

“在……上面。”哥德尔有点迷茫地指了指台阶。

“跟我来。你也来。”她指了指地上的RJ。

“我……来不了。”RJ努力挥了挥被捆住的双手。

“放开他。”PunkSulk说。

“放开?他可是……”哥德尔抗议道。

“我知道。放开他。”她声音中那种命令的口气似乎非常有效,加上她奇妙的出现方式,似乎连哥德尔也不知道该如何表示拒绝。

RJ被推成了个脸朝下的姿势,然后手上的绳子便松开了。他挣扎着站起身来,不停地活动着四肢,想让血液尽快恢复流通。PunkSulk似乎看也没看他一眼,迅速地走上了台阶,哥德尔也很快追了上去。RJ想了想,也赶紧跟在了哥德尔的后面。

他们一步一步地在黑暗的台阶上前进,谁也不说一句话。RJ觉得他们都没有认真在防备自己,不然恐怕不会让自己走在最后面。PunkSulk自不必说,她似乎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楚,脚步没有丝毫的犹豫。而即使是紧跟在她身后的哥德尔,对自己的恶劣态度也更多是出于刚才的遭遇,而不是作为被调查对象对安全人员的愤恨。他们大概都知道了自己确实不是干这行的吧。作为在安全部工作达五年之久的调查人员,RJ此时不免有些失落。

走到台阶的顶端,RJ看到科学家指了指门后的一团东西。原来自己刚才摸到的尸体就是PunkSulk口中的K,RJ心里想道。

PunkSulk在死去的K身边弯下腰,似乎是简单地检查了一番,然后轻轻地拍了拍K的肩膀。接着,她从死者的腋下把尸体抱起来,一边招呼他们两人过去搭把手。

科学家和RJ一人抬着一条腿,三人合力把尸体搬到了站台上。PunkSulk迅速地把头盔上的线缆拔下来,插到尸体的脑后,然后把尸体拖进了地铁车厢,从一堆复杂的仪器中拖出更多的线缆,分别插在尸体头部的不同位置。这番景象实在让RJ觉得不可思议。他几乎想问PunkSulk是否想给眼前的这具尸体做心肺复苏。但三思之后,他还是决定把这个问题吞回肚子里。

PunkSulk走出车厢,拿出那份皱皱巴巴的文件,打开手电,阅读了起来。

“你读过了吗?”她边看边问哥德尔。

“只扫了一眼。”

“你认为可行吗?”

“如果能解决共振衰减和反馈率问题的话,应该是可行的,但这两点需要足够多的单元。”

“多少?”

科学家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至少十亿。”

PunkSulk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时间了,你们俩要不然就上车继续说,要不就顺着这条轨道往返方向走。六公里以外有一个逃生出口。”

“上车的话,以后我还有机会回来吗?”哥德尔问道。

RJ这才意识到这两个人不是一伙的。而且他们谈的似乎也不是他想象中的反对派组织会讨论的话题。

“没有。”PunkSulk平静地说。

RJ毫不犹豫地走进了车厢,他简直想不出任何不上车的理由。科学家在站台上继续踌躇着。

“你那个……前女友,她也和我们在一起。”PunkSulk说。

哥德尔明显吃了一惊:“她怎么会?”

“你成了这个样子,”PunkSulk的口气中并没有挖苦的成分,“我们只好找她问。”

科学家面无表情地思考了两秒钟,抬腿走进了车厢。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地关上。

列车开始缓缓运行起来。PunkSulk坐在K的尸体旁,一只手握着他的右手,静默了一会儿,对RJ说道:

“我知道你,你以前在安全部旗下的那本杂志上班。K曾经很喜欢看那本杂志,向我推荐过很多次。另外,去年在美国的时候,还要多谢你们的护送。”

RJ不禁羞愧地低下了头。他虽然知道自己不是专业的跟踪者,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两个跟踪对象先后揭穿,也未免太让人窘迫了。再想到今天下午,他还曾经觉得自己也许天生就适合做调查工作,RJ不禁感到喉咙里一阵恶心。

当然,自己所在的杂志曾经被这样一位宛如革命组织领袖的人物所知晓,他心中也产生了一丝得意的情绪。似乎自己的人生还不算是全无意义。

还没等RJ想出合适的回答,她就又对站在一边的哥德尔说,“我也知道你。我读过你的论文。”

“……哪篇?”

“每一篇。对《复杂模态逻辑在机器学习中的应用》那篇印象最为深刻。”PunkSulk面无表情地说。

“你怎么会看到的?”哥德尔几乎怪叫了起来,“那篇文章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发表过。”PunkSulk皱了皱眉。

“那你是怎么……难道你们两个是一伙的?一直以来是你们在监视我?”哥德尔一副受了刺激的样子。

“你冷静点。”PunkSulk说,“我想问的是,假如你论文里所说的技术真的实现了,会发生什么?”

哥德尔几乎要原地坐下了。他看了看PunkSulk,又看了看RJ,脸上像个正在经历信仰崩溃的教徒一样不断更换着表情,一会儿像是要哭,一会儿又像是要露出那种疯子才有的微笑。

PunkSulk有点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你先别管我的来历和身份。这些都不重要,我问你的才是重要的问题。或者我可能应该这么问:如果这种技术已经实现了,那发生了什么?或者换一种问法:需要发生什么,才能实现这种技术?”

RJ实在忍不住了:“对不起,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技术?”

PunkSulk歪了歪脑袋,没有回答RJ的问题,反问他:

“去年你们为什么要跟踪我?”

“我们只是听命于上级,虽然我当时也有点纳闷。”RJ说。

“纳闷什么?”

“我看过你以前的档案。你在美国毕业以后,本来是不想回来的。我们手里还有你向美国各科技公司求职的信函。结果因为正好发生了大停滞,所以你才回到国内。”RJ说。

“所以呢?”

“所以,你亲眼目睹过大停滞后美国的惨状,那你去年又去那里干什么?据我当时的观感,你不是去旅游的,而是想要找到什么东西。你应该知道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RJ说。

“不是为了找到。是为了确认。确认你也看到的东西。我知道你当时也很受刺激,但你似乎还有点不愿意相信。”

“你是说大停滞?”

“不是停滞。从来就没发生过什么停滞。是遗弃。”

PunkSulk停下不说了,整个车厢便都沉默了下来。RJ觉得自己似乎该问点什么,但问“遗弃什么”似乎又有点无聊。他觉得可能要等PunkSulk整理完思绪,对话才能继续进行下去。倒是哥德尔的样子比刚才正常了很多。他听懂的部分似乎比RJ多得多,而且凭借着它自己的专业知识,也许理解的东西也要超过PunkSulk所意识到的东西。他眉头紧锁,明显是在计算什么,仿佛他是个正在从事科研工作的科学家,刚刚意识到自己的方程中存在着错误,此刻正在重新演算,想弄清楚错误究竟在哪儿,具体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他们已经实现了。”哥德尔突然脱口而出,仿佛他终于想到了答案。

PunkSulk叹了口气,像是默认了。

“……实现了什么?他们是谁?”RJ觉得自己比刚才更糊涂了。

“这个故事有点长,我得从头说起。”PunkSulk似乎终于理清了头绪,“就你所知道的,大停滞是怎么发生的?”

RJ回想了一下大停滞刚开始时的国内报章杂志。有的说是科技文明的终结,也有的说是西方自由市场经济模式的失败。

“从数据上看,”RJ说,“在大停滞前十年左右,西方国家确实就已经开始走向衰落了。除了增长率进一步下降之外,当时生产率也特别迟缓,像什么人类基因图谱、BRAIN计划、粒子研究等等这些我小时候被吹得神乎其神的研究领域,都没能在经济上造成什么原以为会有的刺激效应。像什么新兴能源、材料开发之类的玩意儿就更别提了。”

“你不觉得蹊跷吗?”PunkSulk看着他的眼睛说。

“我以为是祖国的宣传。”RJ如实作答。

“不是,”PunkSulk说,“国家也一样蒙在鼓里。当时所有被遗弃的人应该都一无所知。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说的他们到底是谁?”RJ又忍不住问道。

“那个时候,”PunkSulk似乎没打算回答他,“美国仿佛一夜之间就完蛋了。你看过我的档案,知道我学的专业是机器学习和人机交互,结果不管在哪里都找不到工作。连本来兼职的几个小公司都全倒闭了。”

RJ想起了他在新闻上看到的画面:“所以你就回来了。”

 “刚回来的时候,”PunkSulk继续说,“我情绪特别低落,跟任何人都不想来往。他给我发了一些翻墙的工具,但我当时连用都懒得用。”

“用了也没什么意义,”哥德尔突然插话道,“那时候就算你勉强翻过墙去,也几乎联系不到你想要联系的人。就好像外国已经消失了一样。”

“你说得对,”PunkSulk说,“当时就是这样的。我在家丧了一段时间以后,觉得好歹还得生活,就到网上去找工作。然后我才发现,事情已经蹊跷到难以理解的地步了:首先,几乎没有单位要聘用程序员,很多老程序员又都不知去向,就像消失了一样。我在GitHub发帖询问,发现不但没有人,连网站本身都很久没更新过了。也就是说,全世界的程序员们不是消失了就是改行了。出于疑惑,我看了看其他的国外网站,发现像维基百科、Quora这样的大站几乎都停止更新很久了。社交媒体倒依旧歌舞升平,但细心一点儿就能发现,流量几乎全是僵尸造成的。连twitter上一直活跃的那拨程序员也都销声匿迹了。”

“不光是僵尸,公众账号也不务正业。那时候《纽约时报》快变成《纽约时尚报》了,要不是还有体育新闻的话。”RJ对那段可怕的日子仍然记忆犹新。

“对吧?我听K说过,你们杂志就是从那时开始一期不如一期的。”

“……还是说你吧。”

“我……找到了那些消失的程序员。”

哥德尔猛然抬起头:“只有程序员吗?”

“恩,还有科学家。但没有程序员那么多。很多都是你的同行。大家都说,要是你没疯就好了,如果能把你叫来……”PunkSulk若有所思地说,“总之,我找到了他们,发现他们都躲了起来,而且私下里已经就这些奇怪的事情讨论很久了。”

“就是说,为什么西方世界会这样消失掉。”

“对。当时有人认为是西方发生了大瘟疫,但这解释不了僵尸的存在。毕竟西方社会表面上仍在运转。”

“嗯。”

“另一种说法是,他们制造出了人工智能,但就像老科幻小说里写的那样,人工智能没有甘心为人所用,而是把大家全都屠杀掉了。”

“这种理论倒是有僵尸存在的空间,”RJ说,“可是……”

“可是解释不了为什么人工智能没来屠杀我们,只把西方国家干掉就算了。”哥德尔说。

“后来就有人想到了我国和西方的关系。有的人认为,因为我们的网络防火墙对国际互联网投毒太甚,西方已经针对我们进行了反向封锁,所谓大停滞不过是想让我们放弃与他们接触的幌子;有的则说,西方人已经基于互联网进化出了某种具有自我意识的AI,目前正在形成人格核心……”

“你认为呢?”科学家似乎已经对他刚刚计算的问题胸有成竹了,此时几乎是不耐烦地问道。

“…………我认为,墙外……那些国家的人们,通过某种方法,已经离开了我们所理解的现实世界。”

RJ听见哥德尔怪笑了一声。他知道这家伙大概是听懂了,但他自己还是不明所以:“什么叫……离开?离开以后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PunkSulk说,“我们这些人在地下已经猜了很久了,到现在还是不知道准确的答案。”

哥德尔突然插嘴:“所以那份专利是真的……我的理论也是正确的。”

“这种可能性非常大,”PunkSulk说,“看看这份专利的时间,你论文中所说的初步实验开始后不到半年,这份专利申请就通过了。你不觉得,可能就是你那篇论文的进展,使他们感到了尽快离开的压力?”

哥德尔的声音越来越轻,想必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所以,就是因为我快研究出来了,他们才仓促离去,搞得当时形势那么混乱……就纯粹是为了不带我们玩。”

“很可能是这样的,”PunkSulk说,“所谓大停滞,其实是一次紧急撤离。”

“为什么要这样?”哥德尔满脸迷惑地说,“宁可上载得那么仓促,也非要把咱们扔下不可?”

“从头说起。据我们的科学家的推算,西方世界的科学家应该是在2020年左右第一次发现了下一步进化的现实可能性。”PunkSulk说。

“什么进化?谁进化?”RJ忍不住插嘴道。

“人。人的进化。通过意识上载实现去肉体化,从此作为意识而存在并互相连接,以此实现地球智慧生物的新一轮进化。”哥德尔有点不耐烦地说。

“开什么玩笑?”RJ不敢相信他在一本正经地参加这种只有科幻小说里才有的讨论,但地铁不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再加上眼前PunkSulk的装束和神情,使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都是为了诳他而故意搞出来的。

“先不说听起来是否离奇,”PunkSulk说,“你还记得在2020年的前一年发生了什么吗?”

RJ拼命地回忆了一下。那时候他19岁,正在读大学,还没有因为向往“堕落的美式生活方式”遭到批判。

“大投毒事件,”RJ突然想到了,“因为全球性的域名污染,整个世界的互联网在一个月之内瘫痪了四次。”

“然后呢?”

“然后,在全世界的谴责下,祖国摆出了极为强硬的态度。领导层公开宣称,保护互联网领域的国家安全义不容辞,为此不惜一切代价,绝不容许西方世界横加指责,更不会坐视资本主义国家把网络战争的触角任意伸向我国互联网的各个角落……”

“我猜,”PunkSulk突然打断了他,“就是因为这件事,他们才在发现意识上传的途径后产生了遗弃咱们的打算。”

“一旦意识上传成为可能,他们绝不希望2019年的事情重演。这几十年互联网共存的经验,让他们觉得我们绝对不可信任。”哥德尔似乎明白得比RJ要快很多。

“而且,现在还只是网络攻击手段的方法,到时候就会变得比核武器更可怕,”PunkSulk说,“所以他们不想和我们分享意识互联网络。而与发动战争屠杀我们相比,这样直接遗弃我们也许是更好接受的选择。”

RJ感到刚才被灭火器击中的头部又剧痛了起来,肾上腺素也明显有加速分泌的征兆。

“那去年咱们在美国看到的那些人都是什么?难道都是假人吗?”RJ终于爆发了出来。

“那么,你自己觉得,去年你看见的那些美国人是些什么东西?”

RJ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感受。那些行尸走肉一般的人形物体,至今仍让他一想起来就几乎要作呕。

“如果他们真地离开了现实世界,为什么不干脆把…外壳处理掉?”

“可能保留那些东西有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实际用途。”

“也可能是为了愚弄我们……”科学家幽幽地说。

“我不认为他们会特意这样安排,反正他们已经走了,我们国家就是再不堪入目,也不像是能对他们构成什么新的威胁。更有可能的是,那些人形生物的存在是他们走得太过仓促而造成的副作用。”

RJ几乎有点喘不过气了。即使是去年在美国的所见所闻,也从没有让他感到过这样的不适。所有的希望仿佛都在PunkSulk的叙述中缓缓熄灭了。

“所以……他们就这样一走了之了。”哥德尔说。

“这只是我的猜想。也是很多和我在一起的科学家和程序员的猜想。”

“除了美国的现状,”哥德尔说,“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没有。”PunkSulk说。

哥德尔没再说什么。

“可是……意识毕竟不是文件啊,怎么上传,上传到哪儿去?”RJ甚至都不想再问那神秘的技术到底是什么了。他看着PunkSulk的头盔,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开始相信她的理论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的,我猜就在我们周围,”PunkSulk的声音似乎愈发的沙哑,“在空气里。”

“她的意思是,利用地表和电离层之间的空腔共振就可以了,只要有足够多的单元就能解决衰减和反馈的问题。而美国剩下的那些东西,可能就是用来干这个使的。”哥德尔有点不耐烦地解释道。

“也不一定,就算那些东西没了,也还有……我们。”PunkSulk闭上了眼睛。

“咱们现在是去找它们吗?”RJ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PunkSulk没有回答。

“咱们……咱们已经完蛋了吗。”哥德尔说。

“在遗弃我们的那些人看来,恐怕是这样的。”PunkSulk说,“当然,现在把他们称为人已经有点像是修辞手法了。打个比方说,我们和他们就像进化树上长短不一的枝杈,他们作为进化的先行者,将在很短的时间内赢得进化所能带来的一切。而我们则多半已经走上了被淘汰的道路,进化树上我们的树杈多半只能长这么长了。而他们甚至都不太会意识到我们的灭亡。”

“怎么会这样,”RJ觉得自己已经快哭了,便转过头去问哥德尔,“她说的这些,你觉得像话么?”

“没什么不像话的,”哥德尔说,“只要他们真的取得了那个突破,能够实现意识上载和互联,接下来的事情就都会顺理成章地发生。”

三个人都一阵沉默。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RJ忍不住说,“你和其他程序员在做些什么?他们遗弃咱们以后去了哪里?咱们还能找到他们吗?”

“他们的世界已经和咱们没有关系了。我们现在想要复原他们完成进化所用到的那些技术,但即使如此……你读过《路边的野餐》吗?对,是一本苏联作家写的科幻小说……那本书里认为,当低等文明遭遇高等文明时,最有可能发生的,不是文明的碰撞和融合,而是高等文明对低等文明完全视而不见,根本意识不到后者的存在。而后者却又无法理解前者,哪怕只是前者留下的垃圾,对于后者也像谜一样难懂。”

“你的意思是,他们现在已经根本顾不上我们了?”

“恐怕是的。我们已经错过了进化的班车。”

“你想说的是末班车吧。”

“不知道。”

“……”

“我们现在去哪儿?”哥德尔问道。

“……去没有灯光的地方,”PunkSulk扬起头轻轻的说道。

地铁进入了一条没有灯的隧道,驶向未知而新鲜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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